空气里漾开一圈淡淡的空间涟漪。
湖面之上，一名老者踏风缓缓飘来。土黄色旧长袍垂落，手中拄着丈许古朴法杖，杖顶晶石蒙着一层暗沉的光。他足尖不沾青草，缓步而至，一身上神威压内敛深藏，只淡淡铺展，并未向陈峰与岁岁施压。
跪在地上的牧羊人感知到这股气息，头颅埋得更低，身躯微微震颤。
老者在二人十余步外落定，目光先落在陈峰身上，再缓缓移向岁岁，声线沉缓，穿透湖面风声：“二位是人族？”
陈峰微微侧身，神色平静：“我是人族。她是瘾咒灵族。”
老者眉峰微敛，略作沉吟：“瘾咒灵族，未曾听闻。既然阁下是人族，且已达神境，想来是自下界人间而来。”
“正是。”陈峰颔首，目光审慎打量老者，“敢问前辈名号。”
老者微微欠身：“此地法老，守护百万里族人，修为上神。”
听闻上神二字，陈峰心底暗凛，拱手行礼：“见过前辈。晚辈心中有惑，此地牧羊人并无半点修行根基。在人间，只要有魔幻兽相伴，凡人便可踏上修行之路。为何此处不同？”
法老侧首瞥了一眼匍匐在地的黄发牧羊人，法杖底端轻点草地，一层土黄色灵光悄然散开。
“此乃神界。天地间并无魔幻兽。七天使的力量，尚且不足以在神界开辟出新的种族。”
岁岁静立陈峰身侧，长睫轻颤，轻声发问：“人间的魔幻兽，是天使族于下界催生而出？”
“没错。”法老抬眼望向远方无尽沙漠，黄沙在天际翻涌，“下界法则薄弱，天使能够动用本源力量催生魔幻兽，凡人借魔幻兽引动天地元气，得以修行。但神界法则坚固厚重，天使之力受到极强压制，无法复刻此法。这片土地降生的凡人，从根源上，断绝了常规修行之路。”
陈峰心中豁然，视线落回那名黄发牧羊人。对方肉身平平，体内没有一丝神力流转，并非天赋不足，而是这片天地，不给他修行的机会。
“百万里之内，族人皆是这般无修行人？”陈峰问道。
“大多如此。”法老缓缓开口，“我守着这片绿洲，庇护他们世代繁衍生息。绿洲之外凶兽横行，神王巨兽游走荒漠。若无我布下的屏障，这些脆弱凡人，活不过一日。这方绿洲，是无尽沙漠之中，一处隔绝凶煞的庇护所。”
岁岁目光扫过湖畔成群的羊群，还有远处散落放牧的族人，低声道：“方才我们探查，万物皆是真实生灵，并非幻境。原来是前辈长久庇护。”
法老淡淡一笑，法杖微抬，目光落在陈峰先前置于地面的凶兽晶核，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白羊：“方才远远望见，二位打算以宝物交换，烤制羊肉充饥？”
陈峰略感意外，坦然应道：“一路穿行沙漠，忽生口腹之欲。只是言语不通，无法与牧羊人沟通。”
法老闻言，转头对着跪地的牧羊人，吐出一串晦涩绵长的话语。
牧羊人紧绷的身子一松，缓缓抬头，向法老叩首，再望向陈峰二人，恐惧褪去，只剩敬畏。
法老转回目光：“我已经告知他，你手中晶核对他们而言是至宝，他愿意为你们烤制羊肉。此地泉水清冽，草木带着淡香，烤出来的肉别有风味。二位不妨在湖畔稍作歇息。”
陈峰拱手：“多谢前辈成全。”
“举手之劳。”法老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陈峰，带着几分探究，“人间通道沉寂之后，自下界踏入神界的人族寥寥无几。二位穿行荒漠，欲去往何处？”
陈峰并未隐瞒此行核心目的：“打算寻一处合适之地，筑造神殿，积攒信仰之力，冲击上神境界。”
法老握杖的手指微收，神色郑重，细细端详陈峰片刻：“信仰之神。这条路，在神界步履维艰。”
岁岁安静立于一旁，灰色眼眸凝着法老，暗中维持一缕极淡的诅咒感知。老者气息平和，不见杀机，但面对上神，半点戒备不可松懈。
清风拂过湖面，水草摇曳，羊群低头啃食青草。牧羊人起身，牵起白羊走向堆放枯枝的岸滩，着手准备生火。
平静之下暗流蛰伏，陈峰清楚，这位守护百万凡人的法老，身上藏着无尽荒漠的诸多秘辛。
陈峰抬眼：“晚辈还有一事请教。在这片无尽沙漠筑神殿、收信徒，何处相对安稳？”
法老握着古朴法杖，杖头晶石泛着暗沉黄光，目光平静落在陈峰身上，缓缓开口：
“收集信仰，信徒乃是根本。若无安稳栖身之地，一切皆是空谈。神界各族，皆有世代供奉的神祇，不会轻易皈依外来神明。若是贸然踏入其他神祇的领地立殿，便是抢夺信仰，等同于宣战，不死不休。”
微风拂过湖畔青草，羊群慢悠悠啃食牧草，不远处牧羊人正捡拾枯枝，筹备篝火。
陈峰微微颔首，细细品味这番话，开口道：“晚辈本打算寻一处安稳地界修建神殿，积攒信仰冲击上神，信徒人选尚在考量。”
法老缓缓点头：“此事急不得。神界神权早已划定，贸然侵夺其他神明的信众，是死路。最好的法子，寻找无主神庇护的流离生灵，护佑其生存，方能慢慢积累信仰。”
岁岁站在陈峰身侧，安静聆听，灰色眼眸微动，不曾插话。
陈峰继续问道：“若是寻得无主生灵，安置在一处由我掌控的独立空间之中，由我庇护生存，以此收获信仰，这条路可行吗？”
法老沉吟片刻，缓缓作答：“理论可行。只要这片独立空间归你掌控，不侵占旧神领地，便不会直接触发神战。但难处重重。生灵肉身脆弱，长久庇护，会持续耗损你的力量。信仰分两类，发自内心感恩崇敬者，力量醇厚；源于畏惧而生的念想，根基浅薄，不足以支撑你突破上神。”
陈峰心中暗记。他绝不能吐露那片独立空间便是御兽空间，这是他最大底牌。法老没有探查他的神魂，自然无从知晓御兽空间的存在，只是就信仰之道，客观评述利弊。
一旁，牧羊人已经处理好羊肉，架于柴堆之上。油脂遇热滴落，白烟缓缓升腾，浓郁肉香顺着湖面清风漫开。
法老嗅到香气，淡声道：“羊肉将近烤熟。我们边食边谈。神界信仰一途藏着无数凶险，不少新晋信仰神明不识规则，最终神魂消散。”
陈峰拱手：“多谢前辈提点，替晚辈避开诸多死局。”
法老摆了摆手：“不必客气。你自下界跋涉至此，已是不易。方才听闻你打算收容流离生灵，你可有寻到合适的独立空间安置他们？”
陈峰神色不动，淡淡回道：“尚在寻访，还未敲定。”
岁岁侧眸看了陈峰一眼，心领神会，缄口不言，守住御兽空间的秘密。
远处湖水叮咚，草浪起伏，烤肉香气愈发厚重。
陈峰抬眼看向法老：“前辈，倘若日后寻得合适的独立空间安置凡人，除了隔绝凶兽屠戮，还有什么需要重点留意之处？”
法老握着古朴法杖，杖头晶石泛着暗沉黄光，目光望向湖畔放牧的族人，缓缓开口：
“安置凡人，要消耗无尽资源。神界之中，人族太过脆弱。一场疫病，便能令一族覆灭。而且凡人本就不是理想信徒。一旦恩泽断绝，不出数百年，他们便会将你彻底遗忘。”
微风卷着青草气息掠过湖面，木柴堆里火星轻轻跳动，架在火上的羊肉滋滋冒油，浓郁香气四下漫开。
陈峰眉头微蹙，细细消化这段话。他原本想接引流离凡人，安置在独立空间，依靠凡人获取醇厚信仰。法老几句话，直接点破这条路潜藏的巨大弊端。
“凡人的信仰，存续竟如此短暂？”陈峰出声问道。
“正是。”法老轻轻点头，法杖尖端轻点地面，“凡人寿元短暂，世代更迭。危难之时，他们感念庇护，奉你为神。可一代人归于尘土，新生孩童不曾亲历苦难，不曾亲眼见过神明出手，敬畏之心便会慢慢淡去。恩泽一旦中断，几代之后，你的名号消散，信仰随之断绝。”
岁岁站在陈峰身侧，灰色眼眸微微闪动，轻声接话：“魔兽不同。魔兽寿元悠长，一旦心生臣服，这份信念可以延续千万载。”
“道理不假，但魔兽的信仰，大多源于畏惧。”法老转头看向岁岁，“畏惧催生的信仰之力单薄，杂质繁多，以此冲击上神，根基不稳。两类信徒，各有缺憾。”
陈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不远处忙碌的牧羊人身上。那名黄发牧羊人正翻动烤架上的羊肉，抬手拨开扑面而来的烟火，听不到三人对话。
“这么说来，两条路皆有缺陷。”陈峰低声说道，“选择凡人，资源消耗无穷，恩泽不可中断，否则信仰转瞬消散；依靠魔兽，信仰不纯，突破境界易留隐患。”
“没错，这便是信仰之神的困局。”法老淡淡一笑，“神界走信仰道路的强者不少，可一路安稳走到神王的寥寥无几。无数神明耗费心血筑殿收信，一朝信仰崩塌，神魂受损，最终陨落。”
木柴噼啪作响，烤羊肉表面烤成诱人的金褐色，油脂不断滴落，在火堆里溅起一簇簇细小火苗。
法老抬了抬下巴，示意火堆：“羊肉熟了。先品尝，边吃细说。”
牧羊人会意，取下烤架，抽出石刀分割羊肉。取最鲜嫩一块，恭敬捧到法老面前，另外两块，送到陈峰与岁岁手中。
陈峰接过温热烤肉，肉香扑面而来。他咬下一口，肉质鲜嫩，裹挟着湖畔草木与泉水独有的清润气息。
法老小口咀嚼，继续开口：“你自下界而来，欲走信仰成神之道，最好不要单一依靠一类信徒。若能力足够，可以兼顾，取长补短。但无论何种生灵为信徒，切记一事——信仰不可强夺。逼迫生灵祭拜得来的只是虚假执念，非但无法滋养神魂，日积月累，更会滋生心魔。”
陈峰慢慢咀嚼，心中不断权衡。脑海闪过御兽空间数万魔兽的身影，面上不动分毫，绝不泄露底牌。
岁岁小口吃着烤肉，安静聆听，目光时不时扫过整片绿洲，维持淡淡的感知，提防潜藏异变。
泉水叮咚，羊群在草甸缓步觅食。这片荒漠之中的桃源，平静之下暗藏危机。
陈峰放下手中烤肉，看向法老：“前辈，强行逼迫祭拜会滋生心魔。若是生灵自愿立下誓言，世代供奉，算不算强夺？”
法老仰头轻笑，笑声在湖畔缓缓荡开，手中烤肉微微晃动，目光落向远处放牧的人群。
“哈哈哈！这般誓言，终究靠不住。一代人立下的誓，下一代人愿意遵从的寥寥无几。”
木柴堆余烬轻轻跳动，羊肉香气萦绕不散。牧羊人退至远处，安静看护羊群，不敢上前打扰。
法老咬下一块肉，慢慢咀嚼，继续说道：“凡人的意志，只缚自身。危难临头之时，他们可以痛哭立誓，祈求神明护佑。可岁月流转，一代人埋入黄土。新生者不曾亲历那场浩劫，不曾亲眼得见神明恩德。父辈的誓言，于他们而言，不过一段遥远传说。”
“没有切身的敬与感恩，誓言便只是空话。就算刻于石壁代代相传，也拦不住人心变迁。”
陈峰捏着手中烤肉，默然不语。他原本设想收容流离凡人，令他们立下世代供奉的誓言稳固信仰。此刻方才明白，这条路远没有想象牢靠。
岁岁在一旁轻声开口：“若是于血脉之中种下契约烙印，约束后世不可背弃信仰呢？”
法老缓缓摇头：“此法短期可用，长久必生祸乱。外力强加的血脉束缚，怨恨会代代累积。待到临界点到来，整个族群一同反叛。昔日信仰之力尽数化为诅咒，反噬神明神魂。神界不少信仰之神，便是栽在此处。”
陈峰心中了然。威逼、契约、誓言，全都不是长久之计。真正能够留住信仰的，唯有持续不断的恩泽，发自本心的敬念。可维系恩泽，就要源源不断投入海量资源，担子沉重。
“如此看来，凡人信徒这条路，想要长久维系，实在艰难。”陈峰感慨道。
“艰难，却并非不可行。”法老抬眼看向陈峰，“只是你要想清楚，一旦庇护凡人，便不可中断付出。一旦放手，几代之后，所有信仰都会烟消云散。你要做好长久承担这份重担的准备。”
法老顿了顿，望向水草丰茂的绿洲：“我守护此地族人百万年，常年抵御荒漠凶兽，护佑他们繁衍生息。百万年来，他们敬我奉我。可若是哪一日我抽身离去，凶兽踏破这片绿洲，不消百年，后世之人便会慢慢将我遗忘。”
陈峰望向那些悠然放牧的普通人，心中感慨。百万年坚守，换来的信仰，依旧有限。
岁岁低头咬了一口烤肉，思索片刻：“魔兽寿元绵长，若是发自本心臣服，信念可存续万古。只是畏惧而生的信仰，力量不纯。二者各有长短，难以两全。”
“正是这个道理。”法老点头，“凡事必有取舍。你走信仰成神之路，要想明白，你所求的，究竟是信仰的纯度，还是信徒存续的岁月。”
热风掠过湖面，掀起细碎波纹，羊群咩鸣阵阵。
陈峰放下手中剩下的烤肉，抬眼问道：“前辈，那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保住信仰的纯度，又不必永无止境投入海量资源供养信徒？”
法老朗声大笑，笑声混着湖畔清风飘向远处的草甸，手中烤肉微微晃动。
“哈哈哈哈哈……世间之事，有付出方有收获。就算天上落下一块肉，也得你伸手去接。就算直接落入口中，也要你吞咽下肚，才算真正得到。天地之间，从无白来的机缘。”
他咬下一口烤肉，慢慢咀嚼，目光望向湖畔游走的羊群，语气归于沉缓：
“信仰之道更是如此。想要收获信仰滋养神魂，冲击上神，便要扛起对应的责任。你庇护信徒，挡灾、供给生存，这是你的付出；信徒感念恩德，心生敬念，馈赠信仰之力，这是回报。一来一往，本就公平。”
陈峰指尖摩挲烤肉焦脆的外皮，默然颔首。法老这番话直白厚重，点透了核心。他此前还暗自期盼寻到一条轻松捷径，如今看清，世上并无这般好事。
岁岁安静坐在一旁，手中捏着小块烤肉，灰色眼眸轻轻一动：“若是付出，却得不到对等的信仰回馈呢？”
“那便是你的恩泽，没有落到生灵心底。”法老转头看向岁岁，“或许恩惠浅薄，不足以让他们铭记；或是所求过重，施加的压力盖过庇护带来的恩义。人心兽心，皆是同理。”
火堆里木柴噼啪轻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缕淡烟。远处的牧羊人静静伫立，偶尔抬手驱赶靠近湖边的羊只。
陈峰思索片刻，开口问道：“前辈，倘若持续付出，信徒族群依旧慢慢衰败消亡，这份信仰是否便会直接断绝？”
“没错。”法老颔首，“信徒尽数陨落，信仰之源自然消散。所以庇护生灵，不止抵挡凶兽，疫病、饥荒、族群内的纷争，样样都要顾及。这是一份长久重担，一旦接手，不可轻易撒手。”
法老抬眼望向无垠沙漠，滚烫热浪在远方沙丘翻涌。
“神界荒漠之中，曾有不少神明，一时恻隐收留流离族群，开辟庇护之地。可岁月消磨，厌倦无尽操劳，抽身离去。失去庇护的族群迅速覆灭，辛苦积攒的信仰一朝归零，过往所有付出尽数作废。”
陈峰心中感慨，想起之前那句自嘲——一个人养活一个世界。原来不只是御兽空间内的魔兽是负担，若是日后收容凡人信徒，这份担子只会更加沉重。
“信仰之神这条路，远比我预想的艰辛。”陈峰低声说道。
“成神本就没有坦途。”法老淡淡一笑，“参悟法则苦修也好，依靠信仰滋养神魂也罢，各有磨难。苦修磨砺自身，信仰之道，却牵系无数生灵生死。选哪一条，遵从本心即可。”
岁岁吃完手中烤肉，将残渣放在一旁石块上，轻声道：“那若是同时兼顾苦修与信仰两条路，可行吗？”
法老微微挑眉：“理论可行，但消耗会成倍暴涨。一边感悟法则提升自身，一边庇护信徒维系信仰，神魂、精力、资源都要源源不断投入。稍有疏忽，两边都会一同受损。”
就在几人交谈之间，湖面忽然掠过一阵微凉的风，原本平静的湖水漾开一圈圈比先前更大的涟漪。法老眼角余光捕捉湖面异动，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握法杖的手指悄然收紧。
“这片绿洲眼下安稳，但荒漠之中的凶险，从不会彻底远去。”法老提醒一句，“二位打算在此歇息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