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办公室在殡仪馆最深处,紧挨着遗体告别厅的后门。那扇门常年锁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可老刘每天都要从那里进出,从不走正门。我跟他干了三年,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干这行的,谁没点自己的忌讳。
他给我倒的那杯热水已经凉透了。我攥着那把黄铜钥匙,指节发白,半天没说话。
“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我终于开口,嗓子干涩得像砂纸。
老刘没回答,从抽屉里摸出第二根烟。他不看我,盯着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秒针在走,咔哒,咔哒,像有人在敲骨头。
“三年前,”他吐出一口烟,“你来之前的那批人里,有个叫小赵的。跟你一样,夜班,干了不到两个月。有一天早上没来交班,我去找,发现他缩在监控室角落,裤子湿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什么话?”
“‘她站起来了。’”老刘学着小赵当时的语气,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跟你昨晚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紧。老刘把烟灰弹在地上,继续说:“那次来的也是个没头的。男尸,四十来岁,脖腔子那儿被人用锯子锯的,切口参差不齐。小赵看见了,跑了,第二天就辞了。我给他结的工资,多给了半个月。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刘哥,你迟早也得跑。’”
老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我没跑。跑了,这些东西谁来管?”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老刘的笔迹。
“这些是我这些年记的。”他把纸推到我面前,“每一条都是一个规矩。对付那些坐起来的,用得着。”
我低头看。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但能辨认出来的几条,读得我后背发凉。
“一、不要跑。你一跑,她以为你不要她了。她会追。追到哪儿都追得到。”
“二、不要叫她‘尸体’。她有名字,尽管你不知道。叫‘她’就行。”
“三、她坐起来的时候,你别坐。你站着,她矮你一头,她就不敢造次。你坐下,你矮她一头,她就敢动了。”
“四、她对你笑,你别笑。她笑是试探,你笑就是应了。应了,她就认你。”
“五、她问你,你就答。她不问,你也别多嘴。说多了,她当你是自己人,缠得更紧。”
“六、最重要的一条——她让你碰,你就碰。她不让你碰,你千万别伸手。手欠的,出过事。”
我抬头看老刘:“出过什么事?”
老刘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以前有个师傅,姓周,火化工。有一晚,一个女尸坐起来,他胆子大,上去拍了拍她肩膀,说‘躺下吧,别折腾了’。”
“然后呢?”
“手被拽断了。”老刘面不改色,“那女尸抓住他的手,像铁钳子一样。周师傅疼得叫,但叫不出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等我们听见动静冲进去,周师傅已经昏了,右手从手腕那儿断了,断口平整得跟刀切的一样。那女尸还坐着,手里攥着他那只断手。”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后来呢?”
“后来周师傅不干了,再也没来过。那女尸……我们按规矩处理了。烧了。”
“烧了?那她的头……”
“找到了。”老刘的眼神暗了一下,“就在她自己的裹尸布下面。她一直坐在自己头上,周师傅拍她肩膀的时候,手正好从她头上方伸过去。她以为周师傅要抢她的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那面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哒,咔哒。我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像敲骨头了,像有人在用指甲抠冷柜的内壁。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老刘看了我一眼,像是有点意外。
“你今晚回去,”他说,“正常巡逻,正常打点。到两点的时候,去西区。她大概那个点会坐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站在她冷柜前面。别开门。隔着门问她一句话。”
“问什么?”
老刘从油纸包里抽出最后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你的头,在哪儿?”
我盯着那五个字,觉得它们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的脑子里。
“她回答吗?”
“会的。”老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背有些驼,在日光灯惨白的光里,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她一直在等人问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把手放在窗玻璃上,外面是停尸间的方向,一栋灰扑扑的平房,在夜色里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陈,”他的声音低下去,“这地方埋着的东西,比你想的多。那些被送进来的,有些是正常的,有些不是。正常的,烧了就完了。不正常的,烧不了。”
“什么意思?”
“烧了,魂还在。魂不走,就会作。作到最后,不是我们出事,就是外面的人出事。你看见的那个,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转过头来,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有一种我不曾见过的神情。像是在求我,又像是在逼我。
“你问我为什么干了二十多年还不走。”他说,“因为我走了,没人接。没人接,那些东西就永远困在这里。你明白吗?”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自己明不明白。我只知道手里那把黄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而远处的停尸间里,有一具没有头的女尸,正等着我问她一句话。
“今晚两点。”老刘说,“我在这里等你。”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刘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身后,西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冷柜的铁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攥紧钥匙,加快了脚步。
凌晨一点四十五,我站在殡仪馆西区的走廊口。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前方那扇铁门上,门后面是十六个冷柜,其中一个里面,躺着那个没有头的女人。
老刘没有来。他说在办公室等我,可我知道他不会来。有些路,得自己走。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三根,剩下的两根也在闪,一亮一灭,把水泥地面照得忽明忽暗,像踩着什么东西在往前走。空气里的味道比平时更重,消毒水的甜腻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是有人在暗处打开了一个生锈的水龙头。
我走到3号冷柜前。不锈钢柜面上映出我的脸,变形、苍白,像另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落在柜门把手上。冰冷的金属,上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刮出来的。我呼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咚。”
冷柜里面传出一声闷响。柜门轻微地震了一下。
我退后半步,后背抵上了对面的冷柜。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
“咚,咚。”
两声。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额头——不,她没有头。是用手掌,或者肩膀,撞着柜门。
老刘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你站着,别坐下。隔着门问,别开门。
我站直了。膝盖在发软,但脊背贴着冰凉的柜面,硬撑住了。手电筒握在左手,黄铜钥匙握在右手,两样东西都被汗浸湿了。
“你的头,”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干涩、发紧,“在哪儿?”
冷柜里的动静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比我干这行三年加起来都长。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火化炉管道里风机的轰鸣,能听见走廊尽头某个水龙头滴水的声响。
然后,柜门从里面被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试探。
我咬着牙没动。
又推了一下。这次重了些。柜门和门框之间裂开了一条缝,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冰得刺骨。缝里是黑的,只有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一只手从那条缝里伸了出来。
苍白,浮肿,指甲发黑。手指扒住门框,关节弯曲,像某种节肢动物。然后,那只手慢慢移动,指尖在门框上摸索,划出刺耳的声响。它在找什么。
我的喉咙紧得几乎无法呼吸。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只手,我看见它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小块东西,灰白色的,在光下反射出黯淡的色泽。
是一块骨头碎片。和我昨晚碰到的那块一样。
那只手把碎片往外推了推,然后松开了。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柜门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灯管还在闪,水龙头还在滴,风机的轰鸣还在继续。我盯着地上那块碎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等我终于能动了,我弯腰捡起那块碎片。它很小,边缘锋利,像一块拼图的边角。我把它举到手电筒的光下看。
上面有字。
很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辨认,那是两个数字:
负一。
我攥紧那块碎片,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身后,十六个冷柜,每一个里面都传来了一声闷响。此起彼伏,像什么东西在集体转身。
我没回头。我走出去,把铁门关上,锁好。
老刘在办公室等我。他看着我手里的碎片,看着上面那两个数字,脸色变了。
“负一。”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
“这地方,”他盯着我,眼里的神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没有负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