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远无奈的摇摇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壶递过去。
“伯母让我带给你的,枸杞银耳汤,说给你补补。她说了,你要是再熬夜不睡觉,下次她就亲自来北京给你熬中药。”
顾谨之接过保温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母亲的手艺,总是这样——不多言,但恰好妥帖。
“我妈还说了什么?”
“还说——”
苏慕远挠挠头。
“让我看着你,别让你一个人扛。”
正说着,陈恪到了。他拖着一个登机箱,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神情安静,目光却极敏锐。那种安静不是怯场,是数学家在演算时特有的沉静,她看似站在那里,实际上,大脑已经在处理某组复杂的数据流。
“顾司,这位便是许知微。”
许知微向顾谨之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昨天我用算法跑了这份提纲草案,如果以现有措辞通过,全球非西方媒体的报道中,约有百分之三十七会被‘反虚假信息’条款覆盖。而西方主流媒体的同类风险,不到百分之四。”
“为什么是三十七对四?”
“因为算法中的‘权威信源’评分权重,超过七成来自西方主流媒体和它们旗下的数据库。换句话说——”
许知微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这不叫虚假信息,这叫‘不符合西方信源标准的信息’。”
顾谨之看着她,欣然一笑,然后转头对陈恪说:“你找对人了。”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登机箱走过来。林知意,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拢在脑后,干净利落。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不是随团证,是独立采访证。
“你真自己买票了?”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看了他一眼。
顾谨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面前这几个因为各自理由聚在一起的人。苏慕远,一个用拳头说话的武官,却愿意陪他去一场不用拳头的仗。陈恪,一个埋在数据里的智囊,头发都白了一半还在翻美军的报告。许知微,一个用算法解剖叙事的数学家。林知意,一个用批评来表达“希望它变好”的记者。
“登机了。”
苏慕远看了眼登机牌。
“走吧,伦敦。”
飞机升空,北京渐渐缩小成一片灰色的几何图形,然后被云层吞没。机舱里,大部分乘客进入了浅眠,只有顾谨之面前的小灯还亮着。他翻开一份陈恪整理的背景资料,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此行的根本任务:不是在别人的游戏里赢,是拒绝进入一场注定不公正的游戏,并告诉全世界为什么。”
飞机穿越西伯利亚上空,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而伦敦,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城市,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赢还是输,但他们知道,至少——在被定义之前,他们到了现场。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时,伦敦正下着细雨。灰蒙蒙的天空低低压在头顶,泰晤士河的轮廓隐没在雾气中。在摆渡车上,顾谨之的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用英文写的:
“WELCOME TO LONDON, MR. GU. THE FOG HERE IS FAMOUS. PEOPLE TEND TO GET LOST IN IT.”
“欢迎来伦敦,顾先生。这里的雾很出名。人们容易在其中迷路。”
没有署名。
顾谨之抬头,望向窗外。雾气中,伦敦的灯火隐约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他把手机递给苏慕远看了一眼。
苏慕远只说了两个字:“盯上了。”
顾谨之收回手机,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航站楼,神情平静。
“让他们盯。”
飞机落地,雾气更浓。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伦敦的雨细得像雾。
希思罗机场五号航站楼外,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将这座老牌帝国的首都渲染成一幅铅灰色的版画。顾谨之站在到达厅出口,望着停车场对面那排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声响。
“车来了。”
苏慕远收起手机,指向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
车是使馆派来的,驻英使馆新闻参赞方屿亲自来接,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一身深蓝套装,握手时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但在收回时微微加了一点劲,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顾司,久仰。”
她笑了笑。
“你在蓝厅那场发布会,我们在伦敦实时看了。这边几个常驻记者私下跟我说——‘中国外交部换风格了’。”
“换什么风格?”
“从‘解释’换成‘定义’。”
方屿拉开车门。
“上车说。”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M4高速向伦敦市区开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将窗外的景色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绿野和灰色厂房。顾谨之坐在副驾驶后座,方屿坐在他旁边。后排是苏慕远和陈恪,林知意和许知微乘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论坛的议程拿到了吗?”
顾谨之问。
“今天早上刚拿到最终版。”
方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递给他。
“和之前流出的草案比,有几处修改。”
顾谨之翻开文件。纸质极好,触手温润,封面烫金的标题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国际媒体与传播论坛:构建信息时代的信任与真相》
“好题目。”
他低声道。
“确实好。”
方屿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去年同一个系列的论坛,议题是‘新闻自由与政府责任’。再往前一年,是‘数字时代的言论边界’。每一次的主题都无可挑剔——公平、正义、真相、信任。但每一次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西方世界的叙事框架,是全人类唯一正确的叙事框架。”
方屿顿了顿。
“我们去年派了一个观察员列席,回来写的报告只有八个字:彬彬有礼的独角戏。”
顾谨之翻到议程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全体会议。议题编号3.7,标题是——
《制定反虚假信息国际合作框架:维护信息生态的完整性与多样性》
标题很长,措辞考究,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的校准。但如果把那些修饰语剥掉,剩下的核心只有四个字:制定规则。而在所有游戏中,制定规则的人,永远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