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空间之外，陈峰悬浮在无尽沙漠的半空，目光透过空间壁垒，望向内部那片充当擂台的山谷。
空间里万兽角逐，黄金狮垂首退场，比蒙兽满身血痕立于擂台之上，兽群此起彼伏的低吼隔着一层无形屏障隐隐传来。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排位厮杀，陈峰脸上挂着几分无奈，心底只觉得一阵极致的无语。
他视线锁定擂台上那尊魁梧如山的比蒙兽，眉头微微蹙起。
等等。
陈峰仔细打量着那头巨兽，脑海飞速翻找记忆碎片。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捕获过一头比蒙兽。
这大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混进御兽空间里面的？
他凝神回想过往一次次猎杀、收纳魔兽的经历，一幕幕片段在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可翻来覆去，始终找不到收服这头比蒙兽的画面。记忆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薄雾，很多事情模糊不清。
一万年。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万年之久。
漫长的岁月冲刷，磨平了太多记忆棱角。曾经人间的种种过往，那些一同说笑、结伴同行的朋友，如今在他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面容、话语几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努力回想，也抓不住多少清晰的片段，只剩下一片茫然。
陈峰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投向御兽空间擂台的目光，不再去纠结那头凭空出现的比蒙兽。
体内沉寂许久的神力，此刻已经尽数恢复完毕。
空间里面这群家伙打来打去，争着分食三眼火蛇的尸体，看着热闹，但对他而言已经没有继续观看的必要。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踏入荒野猎杀凶兽，继续积累资源，为搭建神殿、收集信仰之力做准备。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可真是个超级打工人，而且是一个人养活一个世界。”
偌大的御兽空间，数万头魔兽、魔幻兽栖息其中，需要源源不断的资源、能量供给。所有的养分、战利品，大多都是他在外出生入死，一次次搏杀凶兽、清扫战场带回空间。空间里的生灵安心栖息，甚至还有闲心举办排位赛争夺机缘，唯有他，要不停外出冒险厮杀。
陈峰抬手，指尖灵光一闪，准备暂时屏蔽御兽空间的影像。
“你们慢慢争吧。”
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沙漠燥热的风里。
岁岁就站在陈峰身侧，热风卷起她的发丝，刚刚听见陈峰低声的感慨，立刻抬眼看向他，出声问道：“啊！陈峰哥哥，你说什么？方才我只听见后半句，前面的话没听清。”
陈峰侧过头，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热浪从无尽沙漠扑面而来，远处沙丘连绵起伏。他抬手指了指身侧虚浮的空间壁垒，壁垒后方，御兽空间里的擂台还在继续，比蒙兽满身血痕站在场地当中，兽群此起彼伏的低吼隐隐透出来。
“方才我在看空间里面那场比试，心里感慨。”陈峰轻轻开口，“我说我真是个超级打工人，一个人养活里面那整个世界。”
岁岁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空间屏障，目光扫过擂台上的比蒙兽，眉头微蹙。
“养活整个世界？”她轻声重复一句，随即反应过来，“空间内所有魔兽赖以生存的本源能量，几乎都是你在外猎杀凶兽、收集资源带回去的。确实，重担全都压在你身上。”
说着，她留意到陈峰眉宇间那一丝困惑，继续追问：“方才你盯着擂台，神色不太对劲，是哪里出问题了？”
陈峰抬手指向屏障内那尊魁梧如山的比蒙兽。
“那头比蒙兽。我反复回想过往，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收服过它，不清楚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混进御兽空间的。”
岁岁凝神望向擂台中的巨兽，安静观察片刻，缓缓说道：“御兽空间和你的神魂紧紧相连，并非所有生灵都需要你亲手捕捉收纳。有些时候大战产生的空间裂隙，会直接把魔兽卷入其中，被空间本身的力量留存下来。一晃一万年过去了，太多细碎往事都被岁月冲淡，记不清也很正常。”
陈峰闻言沉默下来，心底漫开一阵茫然。万年光阴悠悠而过，人间那些旧日友人，面容与故事都已经模糊不清，连御兽空间什么时候多出这样一头强者，都毫无印象。
“也罢，想不起来便不去想了。”陈峰摇了摇头，将纷乱思绪压下，转头望向沙漠深处，“我的神力已经恢复，不想继续耗在这里看它们争斗。打算深入沙漠猎杀凶兽，搜集材料，尽快积攒信仰之力。”
岁岁眼睛微微一亮，往前半步，站得离陈峰更近：“那我跟你一起去。我的诅咒秘术可以削弱强敌，遇上危险，能帮你分担压力。”
陈峰略一思索，轻轻点头：“好，一同前往，稳妥一些。”
灵光一闪，一柄飞剑悬浮在二人脚下。滚烫的沙漠狂风掠过二人，飞剑缓缓升空，朝着沙丘深处的方向破空而行。
数月的长途穿行，滚烫的黄沙在身后绵延无尽，裹挟砂砾的热风渐渐褪去。
前方沙丘的凹陷处，一片绿洲忽然撞入眼帘。
清凌凌的泉水自地底涌出，汇聚成一方浅湖，湖畔青草疯长，郁郁葱葱，连片的灌木缀着细碎白花。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无尽沙漠长久笼罩的燥热。
水草之间，散落着三三两两的牧羊人。他们身披粗麻斗篷，手持牧鞭，安静地看护着身旁庞大的羊群。羊群数量极多，雪白的羊只低头啃食青草，咩咩的羊鸣此起彼伏，慢悠悠在草地上游走。一派平和安宁的景象，和外面死寂狂暴的沙漠仿佛分属两个天地。
飞剑悬停在绿洲外围半空，没有贸然落地。
陈峰敛去飞剑灵光，与岁岁一同落在边缘的沙地上，目光沉凝，静静望向这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岁岁站在他身侧，原本松弛的神情慢慢收敛，眼底掠过一丝审慎。她微微翕动嘴唇，无声催动一丝微弱的诅咒感知，无形的力量缓缓铺开，探查周遭法则流动。
陈峰凝神释放神魂，细细扫描眼前一切。泉水、青草、牧羊人与羊群，触感、声响、气息全都真实无比，看上去没有半分破绽。
可他吃过幻境的大亏。先前落荒镇那番经历依旧烙印在心底，一整个小镇都是九尾鼠幻化而成，万千居民全是沙砾所化，直到对方抽身离去，才露出魔兽真身。越是祥和平静的地方，越暗藏凶险。
“小心点。”陈峰压低声音，侧头对岁岁说道，“不要急着进去，先查一查，这里会不会又是幻境。”
岁岁轻轻颔首，视线扫过湖畔走动的牧羊人，还有低头吃草的羊群，轻声回应：“这片绿洲的气息太过完美。无尽沙漠腹地，凭空出现这样一处地方，本就不合常理。我来探查法则，幻境构建，必然会有法则漏洞。”
她缓步向前踏出一小步，指尖一缕淡灰色微光悄然飘出，如同细丝一般，缓缓飘向不远处湖边一丛青草。微光落在草叶之上，青草依旧随风轻晃，没有出现瓦解溃散的迹象。
岁岁眉头微蹙。
“表层的一切，都有实体支撑，不是简单的幻象投影。”
陈峰目光扫过远处的牧羊人。其中一名牧羊人抬手挥了挥牧鞭，鞭梢轻响，驱赶几只走远的羊只，动作自然流畅，神态悠然，看不出半点僵硬。羊群走动踩踏草地，留下浅浅蹄印，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看着全都像真的。”陈峰低声开口，“但不能掉以轻心。九尾鼠幻化落荒镇的时候，市井百姓、屋舍草木，同样栩栩如生，单凭肉眼和粗浅神魂探查，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他抬手，指尖一缕神力凝成细小光丝，向着湖面弹射而去。光丝坠入湖水，溅起一圈细碎涟漪，湖水冰凉的气息顺着光丝反馈回来，真实不虚。
“水也是真的。”
岁岁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幻境分两种。一种是虚像，所有事物都是能量编织的假象，一旦被法则之力触碰，就会暴露。还有一种，是以自身本源改造一方天地，把真实的山川生灵圈入自己的领域之内。后者所见所触全部属实，可整片天地，都受魔兽掌控。”
说到这里，她抬眼望向绿洲最中心那片浓密树林的方向，声音放得更轻：“我们看到的牧羊人和羊群，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生灵。但这片绿洲，或许本身就是一头巨兽的领域。”
陈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绿洲深处，那里林木繁茂，遮挡视线，看不清内里景象。
“那要怎么确认？”
岁岁垂眸思索片刻：“简单试探没有用。若是领域型幻境，小打小闹根本无法触动根基。我们可以试着抓一只羊，仔细探查它体内的本源。若是领域内的造物，生灵本源会和这片绿洲相连；若是真实生灵，本源独立，和此地没有绑定。”
陈峰微微点头，目光锁定离二人最近的一头落单白羊。那头白羊正低头啃食青草，距离羊群稍远。
“我去把它带过来，动作轻一点，不要惊动牧羊人。”
陈峰脚步放轻，借着灌木掩护，慢慢向白羊靠近。岁岁留在原地，持续铺开感知，紧盯绿洲内所有生灵的气息波动，一旦有异动，便立刻提醒陈峰。
绿洲之内，牧羊人的闲谈声、羊群的咩鸣、泉水叮咚，依旧平静如常，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个外来者的窥探。
可陈峰心中戒备丝毫未减。他清楚，在这片神界荒漠之中，越是安宁美好的桃源，背后潜藏的危机，往往越是恐怖。
他缓缓靠近那头白羊，手掌悄然抬起，准备将它擒下，用来验证这片绿洲究竟是真实沃土，还是又一处精心编织的囚笼幻境。
陈峰指尖轻拢神力，柔和的力量裹住那只落单白羊。白羊只微微一惊，低低咩了一声，没有剧烈挣扎，便被稳稳带到绿洲边缘，落到岁岁身旁。
白羊四蹄踏在青草地上，不安地晃了晃脑袋。岁岁伸出指尖，一缕淡淡的灰色法则细丝缓缓探入白羊体内，细细游走探查它的本源脉络。陈峰也凝神释放神魂，顺着白羊的血肉、经脉一路核验，探查它的本源是否和这片绿洲的大地绑定在一起。
片刻之后，岁岁收回那缕法则微光，轻轻摇头。
“本源独立，没有被这片空间的法则束缚。不是幻境催生出来的造物，是实实在在活物。”
陈峰松了口气，散去笼罩白羊的神力，任由它原地低头啃了两口青草。悬着的心落了地，紧绷的戒备稍稍放松，一股莫名的饥饿感忽然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愣了愣，心底默默一算，自打进入这片神界无尽沙漠，一路猎杀凶兽、谋划搭建神殿，一心扑在修炼和收集资源上，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进食。神级生灵本就可以依靠天地本源维持肉身，不需要食物果腹，可这一刻，口腹之欲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好久没吃东西了，突然想吃烤羊肉。”陈峰低声自语。
可话音刚落，他眉头微微一皱，细细回想，脑海里一片茫然。人间岁月太过久远，一万年的时光冲刷，当年烤肉的法子、调味的细节，竟然全都记不清了。
岁岁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们可以找牧羊人帮忙做，拿物资和他们交换就可以。”
陈峰眼前一亮。这办法省事。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微微腾空，踏着淡淡的灵光，径直朝着不远处看管羊群的牧羊人飞去。
那牧羊人正挥着牧鞭，慢悠悠驱赶四散的羊群，眼角余光瞥见两道人影凭空飞起，踏空而来，手里的牧鞭“啪嗒”一声掉落在草地上。他脸色骤变，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贴紧泥土，嘴里飞快地说着一串晦涩难懂的话语，叽里咕噜不停，语调带着惶恐。
陈峰和岁岁对视一眼，都听不明白对方的语言。
陈峰缓缓落地，收起周身灵光，目光静静打量跪在地上的牧羊人。
这人一头蓬松的黄发，阳光下泛着浅金光泽，眼瞳清亮，鼻梁高挺，轮廓干净，模样算得上俊秀。他周身气息平平，没有一丝神力、法则波动，完完全全就是一介普通人，体内没有半点修炼根基。
陈峰心中暗自诧异。
这里可是神界的极北无尽沙漠，凶兽横行，强者遍地，上神、神王随处可见，堪称末世一般的凶险之地。像这样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想要存活下来，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岁岁也微微凝神，无声铺开感知扫过牧羊人的全身，确认对方没有隐藏气息，肉身平平无奇，没有半点伪装的痕迹。
“他确实是普通人，没有修为。”岁岁轻声对陈峰说道，“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片凶险大地上生存，还能拥有这么一大群羊群，安稳驻守这片绿洲。”
陈峰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跪地惶恐的牧羊人身上。对方依旧不停叩首，口中不停念着陌生的词句，身子微微发抖，显然将能够凌空飞行的二人，当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陈峰抬手，示意岁岁暂且不要动用任何力量，他尝试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对着牧羊人开口：“不必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牧羊人却依旧匍匐在地，听不懂陈峰的话语，只是不停跪拜，嘴里依旧反复念着那一串陌生的音节。
陈峰挠了挠下巴，低声跟岁岁商量：“语言不通，有点麻烦。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拿东西交换。我这里有凶兽的晶核，对他们来说算是珍宝。只要拿出晶核，他应该能明白，我们想用晶核，换他帮忙烤一只羊。”
岁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广阔绿洲，远处还能看见另外几个牧羊人，零散分布在湖畔各处，看管着漫山遍野的羊群。
“这片绿洲里，看样子不止他一个普通人。我们先试试，用宝物和他沟通。”
陈峰抬手，从储物空间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神级凶兽晶核，莹润的微光在掌心缓缓流转。他弯腰上前，将晶核轻轻放在牧羊人面前的草地上，又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只白羊，再抬手做出炙烤的动作。
牧羊人垂着头，眼角余光瞥见草地上那枚散发柔光的晶核，瞳孔猛地一缩。他顿住了口中的话语，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陈峰，目光在晶核和白羊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努力读懂陈峰想要表达的意思。
绿洲的微风拂过湖畔，泉水叮咚作响，羊群依旧在不远处安静啃食青草。只是此刻，这一方平和天地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这些毫无修为的普通人，究竟是如何在神界荒漠的凶险末世之中，守住这片水草丰美的绿洲，世代放牧为生？
陈峰静静看着牧羊人，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警惕。幻境虽然已经排除，但不代表这里没有潜藏的危机。他一边等着牧羊人领会交换的意图，一边暗中维持着微弱的神魂感知，笼罩整片绿洲，提防任何突发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