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城北旧货市场门口。
苟胜把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鸭脖啃得正香。副驾上搁着昨晚从车载小卖部清点出来的库存:三碗泡面、四根火腿肠、两瓶矿泉水、半包湿纸巾。
马六蹲在马路牙子上,穿着昨晚那件没换的T恤,眼袋比昨天还重。
“你昨晚没睡?”苟胜递过去一根辣条。
“睡哪儿?你让我跟你干,也没给我安排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自己找。我这包吃,不包住。”苟胜把辣条收回来自己嚼了,“不过看你可怜,今天第一单给你开个张。跑完这单,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行,就留下。不行,现在就滚,欠款不用还了。”
马六站起来:“什么单?”
苟胜把手机递过去。
【订单:2名乘客。城北旧货市场→城南安置点。】
【一口价:12升。】
【备注:乘客是母女,母亲重伤,女儿未成年。乘客情绪不稳定,可能中途哭闹。】
马六看了一眼:“这单不难啊,怎么不接。”
“你自己看备注最后一句。”
马六又看了一遍:“情绪不稳定。怎么了?”
苟胜把鸭脖骨头吐进袋子里,擦了擦手:“乘客哭闹,系统要扣司机服务分。扣了分,后续派单就少。这单系统写明了‘可能哭闹’,说明乘客状况不好。你上,还是我上?”
马六想了想:“我上。你在旁边看着。”
“行。我坐副驾,不出声。但你要按照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苟胜从扶手箱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价目表,拍在马六手里。
“第一条,先付后上车。第二条,乘客主动作死,司机不负责。第三条,所有附加费,必须提前说清楚,不能事后补。”他指了指最后一行小字,“第四条,五星好评打九折,差评当场拉黑。记住了?”
马六把价目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是不是太黑了。”
“黑?”苟胜笑了一下,“你跑黑车的时候,收人家多少钱?路上加价加了几回?你自己心里没数?”
马六不说话了。
“上车。”苟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今天你开。我教你怎么当一个体面的黑心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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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城北旧货市场侧门,一对母女已经等在那儿了。
母亲四十来岁,坐在地上靠着墙,脸上没血色,左腿用一块破布裹着,布底下渗着暗红色的血。女儿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眼睛红肿,一直抹眼泪。
马六把车停下,摇下车窗,清了清嗓子:“是去城南安置点的不?”
女孩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叔叔,我妈腿被砸了,走不了路,你能不能帮帮我……”
马六回头看了一眼苟胜。苟胜面无表情地嚼着辣条,示意他继续。
“先说一下车费。”马六尽量把声音放平,“一口价十二升。物资抵,系统估价。先付后上车。”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书包。掏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两个充电宝、一盒创可贴、半卷纱布、一支口红、一部碎屏手机。
系统估:合计五升。
“还差七升。”马六说。
女孩的眼泪又下来了:“叔叔,我真的没有了……我爸在外面找物资还没回来,我妈腿被砸了,我们等不了了……”
马六喉咙动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回头又看了一眼苟胜。
苟胜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辣条袋口折了一下,放进了扶手箱。
马六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颤:“那什么……差七升,打欠条。上车吧。”
女孩大喜,连声道谢。马六下车帮她搀母亲,苟胜这才开口。
“等一下。”
马六动作停了。
苟胜从副驾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女孩面前,看了眼那位母亲腿上的伤。
“你妈这腿,看着不像砸的。”
女孩的手抖了一下。
苟胜蹲下来,指了指那块破布边缘露出来的伤口。伤口边缘是锯齿状的撕裂,皮肉翻卷,颜色发黑。砸伤不会有这种伤口,砸伤是钝的,这是撕咬留下的。
“你妈被咬了。”
女孩的眼泪唰地涌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叔叔,求你别拒载,我妈她还有意识,她还能说话,她不是丧尸……”
苟胜没看她,转头看那位母亲。女人靠在墙上,费力地抬起头,嘴唇发白,声音极轻:“师傅……我知道我不行了。把我送到地方,让我闺女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我不上车,你们拉她走。”
苟胜站起身,退了两步。
马六凑过来,压低声音:“苟胜,这单不能接吧。被咬的乘客上车,万一路上变异……”
苟胜没理他,拿出手机看了眼系统。
系统弹窗:
【检测到乘客为疑似感染状态。被咬时间约6小时,距离完全变异还有未知时间。】
【系统无明确禁止条款。司机可自行判断。】
【提示:行驶中受保护规则仍适用,但保护不针对车内突发情况。】
苟胜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女孩。
“你妈被咬了多久了?”
“昨天晚上……我们躲在家里,有丧尸冲进来,我妈挡在我前面被咬了。我把那只丧尸打死了,带着我妈跑出来的。”
“你妈现在能说话?”
“能。就是有时候会糊涂,不认识我。”
苟胜沉默了几秒,转头看马六:“你刚才想接这单?”
马六点头。
“那你现在还想接吗。”
马六张了张嘴,又闭上。
苟胜把马六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单可以接。但规矩得改。第一,乘客母亲不上后座,坐后备箱,用塑料布隔开。第二,车费不变,但加一个风险费,十升。第三,女孩全程坐副驾,我坐后座看着后备箱。”
马六瞪他:“你坐后面?那万一……”
“万一你开车跑,我在后面挡着,也比你死在前面强。”苟胜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了。咱们是司机,不是圣人。但也不是冷血动物。救人的前提是不把自己搭进去。你刚才那点同情心我能理解,但你差点把你自己和我都送走。”
马六沉默了一阵:“那这单……接?”
“接。你去跟女孩说,风险费十升,让她把欠条重新签了。我去搬后备箱。”
苟胜走到女孩面前,告诉她方案。女孩哭着点了头,把欠条重新签了。苟胜从后备箱抽出塑料布,把那位母亲背进后备箱,用塑料布隔开,留了一条缝隙让她能呼吸。
“大姐。”苟胜蹲在后备箱边上,“你女儿坐前面,我坐后面看着你。你撑住,到地方就好了。”
女人躺着,费力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苟胜关上车门,坐进后座,对马六说:“开车。稳一点。”
马六发动车,往城南方向开去。
一路上,后备箱里偶尔传来女人低低的呻吟。女孩坐在副驾,双手攥着安全带,肩膀一直在抖。苟胜坐在后座,盯着后备箱的缝隙,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敲着。
车开了二十分钟,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马六。”苟胜喊了一声,“再快点。”
“提速费……”
“我出的,不用你算。”苟胜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单不收。”
马六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油门踩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