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穿过虚空裂缝，踏入妖市。
穿过人流纷扰的长街，街道两侧皆是一间间规整铺面。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林叔安的店铺门前。
小妖上前，伸手一把掀开布帘，二人径直走了进去。
店铺里头，林叔安斜靠在长木台后方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烟斗，吧嗒吧嗒抽着，口鼻之间缓缓吐出团团白雾，一副悠然闲散的模样。
听见掀帘的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看见小妖与波旬殊野，手里的烟斗顿了顿，脸上漾开一抹笑意。
“小妖，怎么这么快又来啦？”
小妖跨步往内走了两步，眼中满是期待，抬手重重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捉妖袋。
“林爷爷！我们在奢凉城斩杀了作祟的贪婪妖王巴蛇，我是过来把这具妖王尸身拿来估价卖掉的。”
听见这话，林叔安整个人不由得一愣，叼在嘴边的烟斗都停住了。
“你们这么快，就又杀了一头妖王？”
小妖脸上浮起几分小小的得意，微微扬起下巴。
“是啊，不过可不全是我的本事，多亏了殊野出手。单凭我自己，是断然对付不了这头妖王的。”
林叔安闻言，目光顺势落到一旁的波旬殊野身上。
波旬殊野神色平淡，对着林叔安微微颔首。
下一刻，林叔安放下手中烟斗，从躺椅上站起身，对着波旬殊野深深微微鞠了一躬。
小妖见状大吃一惊，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搀扶他，满脸不解。
“哎！林爷爷，您对殊野鞠躬干什么呀！”
林叔安直起身子，神色郑重，看向波旬殊野缓缓开口。
“小妖的师父，是我的旧友。老友亡故之后，便只剩下这孩子孤身闯荡。世道险恶，我守在这店铺之中，没法时时刻刻护着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
“多谢你愿意带着小妖历练，陪着她一步步成长。唯有她自己练出足够的自保之力，将来行走天下，我这颗心，才能够真正放得下来。”
波旬殊野神色依旧淡然，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我与小妖性情投缘，愿意陪她走上这一程。”
等二人话说完，小妖歪了歪脑袋，嘴角勾着浅浅笑意。
“话说林爷爷，我平日里在外跑东跑西，可没见你有多担心我的安危啊。”
林叔安闻言哈哈一声大笑，重新坐回躺椅，拿起烟斗在手心磕了磕，瞅着小妖。
“你这个小鬼头，倒是会拿话挤兑我。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没做？”
小妖眨了眨眼睛，满脸好奇。
林叔安慢悠悠说道，“我私下安排过妖士，一直暗中跟在你身后。”
他把烟斗凑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但我吩咐过他们，寻常凶险一概不许插手，只在你遇上必死之局的时候，才可以出手兜底。”
他抬眼看向小妖。
“若是让你察觉到有人护卫，事事都等着旁人摆平，那你还谈什么历练成长。”
他转头望向波旬殊野，神色松弛不少。
“现如今有殊野守在你的身边，能力远胜过我找来的那些人手，那一批妖士，我便可以召回来了。”
小妖听完心头一动，神色恍然。
小妖喃喃出声：“难怪我以往在外闯荡，好几次险象环生，到头来总能有惊无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林叔安哈哈一笑，烟斗在掌心里轻轻磕了磕。
“可不是嘛。就凭你这爱闯祸、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没有这一层兜底，指不定要栽多少大跟头。”
小妖双臂环在胸前，微微侧过头，撅了撅嘴。
“林爷爷，我哪里有爱闯祸了。”
林叔安斜斜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波旬殊野，笑意更深。
“还说没有？当初你头一回见到殊野，我派出去的妖士传回来消息，说你愣头青一样，提着剑二话不说就往上冲，全然不顾对方深浅。”
林叔安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烟斗。
“亏得殊野没有跟你计较，不愿对你真的下手。那消息送回来，我着实惊出一身冷汗。”
听闻这番旧事，波旬殊野唇角微微上扬，浅浅一笑。
小妖被戳中旧事，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把头扭向一旁。
“哎呀，林爷爷，这件事你都知道呀。”
林叔安轻笑一声。
“你的事情，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小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林爷爷，多谢你一直这般为我费心。”
林叔安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这点小事，不必挂在嘴上。”
他顺势从躺椅上站起身，抬步朝着店铺后方的隔间走去。
“随我来，我看看你这次捉到的这只妖王。”
小妖与波旬殊野紧随其后，抬手掀开内侧的布帘，一同走进后方隔间。
小妖抬手解开腰间的捉妖袋，袋口轻轻一抖。
庞大的巴蛇妖王尸身顺势滚落，重重伏在地面上，蛇身修长粗壮，鳞甲虽失了生机，依旧透着凶悍的妖威。
林叔安缓步走上前，目光细细扫过地上的蛇尸。
他抬手将烟斗凑至唇边，悠然吸了一口。
“不错。”
白雾缓缓从他鼻间溢出，他视线始终落在巴蛇尸身上。
“这头巴蛇，实力已然达到妖王中阶，绝非普通初阶妖王可比，算得上一方强横妖物。”
小妖站在一旁，听得有些懵懂，随即开口问道。
“妖王还分等级吗？”
林叔安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
“自然是分的。”
他抬手虚指地面的蛇尸。
“妖物一旦踏入妖王及以上层级，每一个大境界，都会细分低、中、高、大成四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往后你遇上的更高阶妖物，皆是这般分级，阶数不同，实力差距天差地别。”
小妖微微颔首，片刻后又开口。
“那我要怎样，才能看出妖物的实力高低？”
林叔安目光落在她手腕的妖环上。
“你的妖环早已滴血认主，如今第二道妖痕，刻印了这头巴蛇的妖魂。”
他再度吸了一口烟。
“静下心去感应就好。只要身上存有妖王妖魂，你便能感知所有妖物的实力层次。”
小妖闻言，缓缓闭上双眼，凝神向内感知。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眸，眼底带着一丝新奇。
“我能感觉到了，和巴蛇的妖魂隐隐相连，能清晰触到它原本的力量层级。”
小妖眉头微蹙，又继续发问。
“那别的妖士，如果不曾收服妖王妖魂，便感知不出对方的等级？若是贸然撞上实力强横的妖王，岂不是直接去送死？”
林叔安吸了一口烟斗，白雾缓缓散开，目光悠悠落在巴蛇躯体上。
“正是这样。”
“低阶妖士想要踏出这一步，本事之外，运气同样缺一不可。”
他指尖轻轻摩挲烟斗外壁。
“不少妖士攒上数年斩妖币，就是为了重金请高阶妖士随行护道。”
“也有人抱团组建猎妖小队，进山搏命，全程都是盲赌深浅。”
他抬眼看向小妖手腕的妖环。
“可只要跨过这道坎、收纳妖王妖魂，一切就不一样了。”
“能看清天下妖物的强弱，打得过便出手，打不过便及时抽身，再也不用凭着一腔蛮勇赌命。”
林叔安缓缓吐出口中白雾。
“这便是妖王妖魂的分水岭。无数妖士困死、战死在这一步，能顺利突破的，从来都是少数人。”
小妖低头看着腕间妖环，目光落在两道截然不同的妖痕上，当即开口发问。
“林爷爷，我很好奇。”
她抬着手，对比着两道印记。
“我第一道妖痕吸纳的大妖，印记是纯白色的。可这一次收服巴蛇，新的妖痕却是桃红色的，深浅分明，这是为什么？”
林叔安含着烟斗，缓缓吐出一缕白雾，目光落向她的手腕。
“第一道那只大妖，妖气单薄，本身也没有灵智。被妖环吸纳的那一刻，妖气直接就被净化，所以印记呈白色。”
他指尖轻点那道桃红妖痕。
“巴蛇不一样，乃是妖王，自有完整灵智，妖气厚重。刚刚纳入妖痕，妖气还没有散尽，桃红色，便是妖魂尚残留妖气的证明。妖环会自动持续净化这股妖气，这道印记最终也会转为纯白。”
小妖眼中生出好奇。
“妖环居然自带净化妖气的能力？”
林叔安淡淡一笑。
“这本身就是妖环的本事。你若再捕获妖王，所得妖魂，可交由这道妖痕里的巴蛇妖魂吞噬滋养。一来能加快妖环净化的速度，二来巴蛇的妖魂也能借此继续升阶。等妖气彻底消尽，这道妖痕便会转为纯白。”
小妖微微一怔，眼中满是讶异，脱口而出：“还能继续升阶？”
林叔安微微颔首。
“是的，只要不断吞噬其他妖魂汲取养分，便可以慢慢往上升阶。只是每一次吞噬妖魂之时，妖气都会剧烈翻涌，需要清心丹稳住心神，稍有不慎，就会被妖魂反噬。”
小妖眨了眨眼，低声自语：“原来还有清心丹这种东西。”
她想起先前的听闻，继续说道：“我曾听旁人说，吸纳妖王妖魂之后，每日都要服用清心露压制妖气。若是这道妖痕变成纯白，妖气净化干净，是不是就不用再喝清心露了？”
林叔安点头：
“没错，这一道妖痕净化完毕，便不必再为它耗用清心露。只是往后你若是再用新的妖痕收纳别的妖王妖魂，新的妖气依旧需要清心露压制。”
小妖眼睛一亮，转瞬又垮下脸，面露苦色，低声嘟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能省下一大笔开销，到头来还是要一直花钱。”
小妖稍稍平复情绪，又顺势追问：“那净化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
林叔安吸了一口烟。
“只有净化干净妖气的妖魂，才能够被选成本命妖魂。四痕之前，是你做出这个选择的窗口期。”
小妖眸光一动，立刻追问：“什么是本命妖魂？”
林叔安缓缓道：
“妖环有它自身的限制，只能留存一份完整的妖魂灵智。这唯一保有完整灵智的妖魂，便是本命妖魂。”
“想要踏入四痕，必须先选定本命，选定之后，便再也不能更换。”
“本命妖魂有两处好处。其一，你可以直接召唤它化身的妖灵现身，其二，你能共享本命妖魂的悠长寿命。”
小妖心头一动，立刻追问：
“那我其他妖痕里收纳的妖魂，也能像本命一样拥有灵智、被我召唤出来吗？”
“不能。”
林叔安摇头。
“其余妖痕封存的皆为储备妖魂。无自主灵智、无法独立化形，只能供你附灵借力。”
沉默片刻，小妖抬眼，眼底带着期盼。
“林爷爷，我现在已经拥有妖王妖魂，我自保的力量，应该足够了吧？是不是不用等到四痕，就可以告诉我……我师父的过往，还有当年的仇怨了？”
林叔安烟斗微顿，看着她，轻轻叹气。
“还不行。”
小妖骤然抬头，眼底满是不解与失落。
“还不行吗？”
林叔安神色敛去慵懒，郑重开口：
“因为只有踏入四痕，你才能彻底脱离凡人肉身的桎梏。”
“四痕之下，你的力量全部依附妖魂。一旦妖魂被压、被封，你便是全无战力的普通人。”
“唯有四痕之后，你与本命彻底相融。无需附灵，自身便可动用本命妖魂七成的力量。”
“到那一步，我才敢放心把那些过往告诉你。”
小妖抿紧唇，低头看着腕间一白一桃红的两道妖痕。
“原来……四痕，才是我真正的分水岭。”
小妖静静收了心头的怅然，指尖轻轻摩挲腕上妖环。
“对了林爷爷，先前我去奢凉城捉妖，亲眼见过五痕妖士在空中大战。”
她抬眼，眼里藏着好奇：“我什么时候才能飞？”
林叔安握着烟斗，缓缓吐出口白雾。
“你若是将收纳的妖魂养至妖尊，附灵它，便能借妖魂之力御空。可若是本命妖魂达到妖尊，再踏入四痕，便不必依靠附灵，自身就能催动本命力量随心御空。”
小妖微微一怔，凝神听着。
“但有一点，四痕之前，所有妖魂最多只能抵达妖尊这一层，再也无法继续升阶。唯有踏入四痕，本命妖魂才有继续往上突破的余地，到那时，你也才有能力直接收服妖尊妖魂。”
小妖低声沉吟，指尖继续摩挲妖环。
“原来是这样。”
随即他俯身，目光重新落回地面的巴蛇妖王尸身上，细细端详，暗自估算价格。片刻后他抬眼望向小妖，语气慢慢沉了几分。
“你如今收服了妖王妖魂，已经有资格加入斩妖了。”
小妖一怔，眼里满是诧异。
“斩妖？那是什么组织？”
林叔安把烟斗握在手里，缓缓开口解释。
“斩妖，是高阶妖士结成的盟会。规矩松散，不会束缚人的行踪，讲究一个自由。但凡收服妖王妖魂的高阶妖士，大多都会加入斩妖，统一登记造册，寻常低阶妖士，根本没有资格列入名录。我本身，也是斩妖里面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组织内部会放出各地高阶猎妖任务。加入之后有不少好处，其中一桩便是去妖讯阁查阅各地妖祸情报，不用花费斩妖币。清心丹、清心露这类稀缺物件，也只有斩妖内部才有渠道售卖。其余的便利，等你正式加入，自然便知晓。”
小妖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追问：“我师父……生前是不是斩妖的人？”
林叔安神色微微黯淡，轻轻点了点头。
“你师父从前，便是斩妖中人。”
听到这句，小妖眼底瞬间凝起坚定的光，没有半分迟疑。
“我要加入斩妖。”
林叔安看着她眼底笃定的神色，不再多问，抬手收了烟斗，沉声开口。
“随我来。”
三人一同迈步，伸手掀开布帘，走出小店。店铺之内空荡荡的，唯有外面传来几人的说话声响。
小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林爷爷，方才那具巴蛇妖王尸身，能作价多少斩妖币？”
林叔安的声音随之响起：“两万斩妖币。”
小妖又问道：“那我的妖环升级到三痕，要花多少斩妖币？”
林叔安答道：“二十万斩妖币。”
门外立刻响起小妖带着哭腔的惊呼：“啊这么贵！那岂不是要杀掉十只妖王才能升级？”
林叔安的笑声传来：“呵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