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诺糯给他带的早餐，他再也没收过，每次都原封不动地还给她，说自己吃过了；颜诺糯课间来找他问稿子，他会简单说几句重点，就说自己要复习，让她周五改稿会的时候再一起说；放学之后，他会找借口，不和颜诺糯一起去长夜灯；周末去兼职，他也特意换了个时间，没再让颜诺糯找到他。
可颜诺糯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疏远，依旧每天热情地围着他转，哪怕他态度冷淡，也从来没气馁过，依旧每天拿着稿子来找他，眼睛里的光从来没暗过。
玉荣晨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只要她问的是写作上的问题，他还是会耐心解答，只是除此之外，再也不会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会再接受她的任何东西。
他没注意到，这一切，都被韦昕苒，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韦昕苒早就认识颜诺糯。
她们两个的宿舍在同一层，是门对门的隔壁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早在颜诺糯加入作协之前，韦昕苒就见过她好几次，也在宿舍楼道里，听到过她和室友的聊天。
那是三月底的一个晚上，韦昕苒洗完衣服，端着盆去水房晾衣服，路过颜诺糯的宿舍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女生笑着说：“糯糯，你天天趴在床上写那个小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呀？你又不想当作家。”
然后就是颜诺糯甜甜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加入六职作协嘛，听说机电一班的玉荣晨是作协的负责人，他写小说可厉害了，成绩又好，长得又高又帅，我早就想认识他了。”
“哦~原来你是想追人家啊！”几个女生立刻起哄起来，“可以啊糯糯，藏得够深的！我们还以为你真的喜欢写小说呢，原来是为了帅哥啊！”
“那又怎么样嘛。”颜诺糯的声音带着一点娇嗔，“他真的很优秀啊，中考超了普高线十分，滑档来的职高，现在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还自己成立了作协，写了好多小说，比班里那些只会打游戏的男生强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追啊？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
“我已经想好了！”颜诺糯的声音里满是笃定，“我先写几篇稿子，加入他们作协，然后就能天天找他请教问题，跟他多相处，慢慢培养感情啊。我闺蜜说了，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只要我主动一点，多跟他接触，他肯定会对我有好感的！”
后面的话，韦昕苒没再听下去，她端着盆，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坐在自己的床铺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颜诺糯说的话。原来她加入作协，不是因为喜欢写作，是因为喜欢玉荣晨；原来她天天找玉荣晨请教问题，不是因为想学习写作，是为了跟他培养感情。
那时候，她和玉荣晨还没分开坐，还是同桌。每天早上，她会给玉荣晨带一杯热豆浆，玉荣晨会给她带一个肉包；上课的时候，她听不懂的地方，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他，他就会把笔记往她这边挪一挪；下课的时候，他会耐心地给她讲不会的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很好看。
那时候，班里也有人开玩笑，说他们两个般配，说韦昕苒喜欢玉荣晨，她每次都会红着脸反驳，说只是同桌，互相帮助学习而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听到这些话，她的心跳都会变得很快，每次看到玉荣晨认真给她讲题的样子，她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颗小太阳。
她性格腼腆，因为身材的原因，从小到大都习惯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外套里，不敢让别人看到，更不敢主动去靠近一个男生，哪怕她心里再喜欢，也只会藏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可现在，有一个女生，像她从来不敢做到的那样，勇敢、主动、光明正大地朝着玉荣晨走过去了。
从那天起，韦昕苒就开始下意识地关注颜诺糯。
她看着颜诺糯每天早上拿着早餐，等在教室门口，笑着递给玉荣晨；看着颜诺糯课间拿着笔记本，凑在玉荣晨的桌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听他讲稿子；看着颜诺糯放学之后，跟在玉荣晨身边，一起走出教学楼，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看着玉荣晨哪怕态度再冷淡，颜诺糯也依旧笑着，从来没退缩过。
她的心里，越来越闷，越来越难受，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
课间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拿着不会的题，跑到后排去问玉荣晨了。哪怕有再不懂的题，她也会自己翻书，查笔记，实在弄不懂，就去问老师，再也没去找过玉荣晨。
早上她依旧会打一杯热豆浆，却再也不敢送到玉荣晨的桌前了，只能放在自己的桌肚里，等到豆浆凉了，再默默倒掉。
她甚至不敢再回头看玉荣晨了，哪怕上课的时候，老师叫玉荣晨起来回答问题，她也只会低着头，攥着手里的笔，不敢回头看一眼。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颜诺糯站在他的桌旁，怕看到他们说话的样子，怕自己心里的那点酸涩，被别人看出来。
玉荣晨也察觉到了她的疏远，有一次课间，他主动走到她的座位旁，问她：“昕苒，最近怎么没见你来找我问题了？是不是有什么不会的，不好意思问？”
韦昕苒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站在自己的桌旁，眼神里带着疑惑，她的脸瞬间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手指攥着课本的边角，小声说：“没……没有，最近的题我都看懂了，没有不会的，就没去麻烦你。”
“没事，有不会的随时可以问我，不用不好意思。”玉荣晨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走了之后，韦昕苒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她不是不想去找他，是她不敢，怕班里的同学说闲话。后来在她和玉荣晨单独坐在操场看台的那个傍晚，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天是周五，放学之后，玉荣晨本来要去长夜灯参加改稿会，却被王老师叫到了办公室，谈期中考试复习的事，等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得很远。
他背着书包，准备从操场穿过去，去校门口坐公交回望州村，刚走到看台旁边，就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叫住了他：“玉荣晨。”
玉荣晨停下脚步，转过头，就看到韦昕苒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抬头看着他。她依旧穿着那件厚厚的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了领口，长长的双马尾垂在肩头，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了金色，看起来小小的，软软的。
“昕苒？你怎么还没回宿舍？”玉荣晨有点惊讶，快步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在这里坐多久了？天快黑了，一会儿宿舍该关门了。”
“没……没坐多久。”韦昕苒低下头，手指抠着台阶的缝隙，声音小小的，“我就是在这里坐一会儿，吹吹风。”
玉荣晨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还有攥得发白的手指，心里有点疑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还是有题不会做，心情不好？”
韦昕苒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手指不停地抠着台阶上的水泥缝，好像要把那道缝抠穿一样。
玉荣晨也没催她，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操场上的男生们打完球，勾肩搭背地走了，篮球场上空了下来，整个操场都安静了，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还有远处教学楼里，传来的零星的关灯锁门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都快完全落下去了，天慢慢暗了下来，韦昕苒才终于抬起头，看着玉荣晨，小声开口了：“玉荣晨，你……你和颜诺糯，很熟吗？”
玉荣晨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摇了摇头，说：“不算很熟，她是作协新来的社员，偶尔会找我问一些写作上的问题，别的没什么。”
韦昕苒听到他的话，手指微微动了动，又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她……她是我隔壁宿舍的。之前我在楼道里，听到她和她室友聊天，她说……她说她喜欢你，加入作协，就是为了认识你，她的朋友们给她支招，让她多找你，多跟你相处，培养感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抖，不敢看玉荣晨的眼睛，说完之后，就立刻低下头，双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玉荣晨彻底愣住了。
他之前听叶子说颜诺糯喜欢他，还觉得是叶子想多了，可现在，韦昕苒也这么说，而且是亲耳听到的，由不得他不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颜诺糯会天天围着他转，为什么哪怕他态度冷淡，她也依旧热情不减，原来真的像叶子说的那样，她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不是冲着写作。
他有点哭笑不得，也有点无奈，挠了挠头，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真的只是喜欢写作，想请教问题，我都没往这方面想。”
韦昕苒抬起头，看着他，圆圆的杏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犹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小声问：“那……如果颜诺糯真的跟你表白的话，你……你会接受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的心跳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玉荣晨，等着他的回答，连呼吸都放轻了。
玉荣晨更惊讶了，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他看着韦昕苒紧张的样子，愣了几秒，才认真地想了想，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我现在真的没想过这些事。你也知道，明年的高考推荐名额对我有多重要，我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和复习上，根本没空想别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好好想想的，毕竟感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不能随便应付，对别人对自己，都要负责任。”
她低下头，长长的双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眼里的光。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抠着台阶的缝隙，指甲都快抠断了。
玉荣晨看着她突然沉默的样子，有点疑惑，也有点无措，问她：“怎么了？昕苒，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韦昕苒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看台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颜诺糯甜甜的声音，带着一点着急：“玉荣晨学长！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
玉荣晨和韦昕苒同时抬起头，就看到颜诺糯正从楼梯上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叠稿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看到玉荣晨，眼睛瞬间就亮了，快步跑了过来。
她跑到两人面前，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韦昕苒，愣了一下，对着韦昕苒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立刻转过头，看着玉荣晨，把手里的稿子递了过来，着急地说：“学长，可算找到你了！作协的新社员报名资料出了点问题，有几个社员的稿子和联系方式对不上，叶子姐说必须要你确认一下，大家都在长夜灯等着呢，晚了女生宿舍就要关门了！”
玉荣晨看了看手里的稿子，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韦昕苒，有点为难，说：“可是……”
“学长，快点吧，大家都等着呢！”颜诺糯拉了拉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就差你签字确认了，不然明天就没法给新社员发入社通知了！”
玉荣晨没办法，只能站起身，对着韦昕苒说：“昕苒，那我先过去一趟，有什么事，我们到时再说，好不好？天快黑了，你也早点回宿舍，别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了，不安全。”
韦昕苒还是低着头，没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玉荣晨看着她的样子，有点不放心，可颜诺糯还在旁边催着，他只能转身，跟着颜诺糯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慢慢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操场的尽头。
看台上，只剩下韦昕苒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最后一点夕阳的光也消失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淡淡的月光洒在操场上，冷冷的。远处的教学楼里，所有的灯都灭了，整个校园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香樟树的声音，还有远处宿舍区传来的隐约的嬉笑声。
韦昕苒终于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数学练习册上，晕开了纸上的墨迹，像一个难看的疤。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只觉得心里酸酸的，涩涩的，像被人塞了一颗没熟的柠檬，从舌尖一直酸到了心底。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小声地哭了起来，哭声被风吹散在空旷的操场上，没人听见。
她从小就自卑，因为发育得比同龄人早，身材比别的女生突出，上小学的时候，就被班里的男生起哄，给她起外号，说她“发育不正常”，说她“不检点”。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穿厚厚的、宽松的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含胸驼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尽量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别人注意到。
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习惯了把自己缩在一个厚厚的壳里，不敢表露自己的喜欢，不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敢主动靠近任何人。
她以为，只要她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张扬，就不会被人注意到，就不会被人议论，不会被人伤害。
可她没想到，哪怕她把自己藏得再好，那些难听的议论，还是会找到她的头上。
期中考试，在五月中旬，如期而至。
三天的考试，和期末考的标准一模一样，单人单桌，严格监考，屏蔽信号。玉荣晨考得很顺利，每一门都答得胸有成竹，韦昕苒也发挥得很稳定，走出考场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考试结束的那个晚上正好是周五下午放假了，六职作协的社员们聚在长夜灯的库房里，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零食和饮料，庆祝考试结束，也庆祝野风乐队的排练重新启动。
库房里闹哄哄的，葛炮举着可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咋咋呼呼地喊着周末要去车库排练；雷娜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着新的写作计划；吴袂和马以靠在墙角，聊着电吉他的效果器；张天龙和国樟坐在桌子旁，喝着啤酒，聊着新写的稿子；叶子和韦昕苒坐在角落里，小声聊着天，宋骁燚也在，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时不时插两句话。
玉荣晨坐在长桌的最前面，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心里满是安稳和温暖。他举起手里的可乐，对着大家笑着说：“敬我们，敬热爱，敬不被定义的少年。”
“敬热爱！”所有人都举起了手里的饮料，碰在一起，欢呼声在小小的库房里回荡，穿过窗户，飘向了邕城的夜色里。
考试结束之后，学校里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