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十九(刘家村,刘允!)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5828字 发布时间:2021-10-06

夜黑得像锅底,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长毛一个人悄悄脱离了队伍,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摸回去。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找到了白天埋宝物的那片荒地——几棵歪脖子树,一堆乱石头,地上还留着他用锄头翻过的痕迹。


他四下里看了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他这才蹲下来,抄起锄头,开始挖。


“嚓——嚓——”锄头一下一下地啃着泥土,在夜里格外刺耳。


挖了没几下,黑暗中忽然跳出三个蒙面汉子,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无声无息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长毛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顿,锄头停在半空。他扫了一眼——三个人,三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脑袋。来者不善。


他眼珠子一转,率先示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锄头丢到一边,双手撑地,痛哭流涕:“大哥——俺一时鬼迷心窍才跑来挖宝物——恁们大人有大量,放俺一马——俺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碎,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兔子在叫。


三个蒙面汉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又粗又野,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哇哇”叫着飞走了。


“真没想到——把保安团打得屁滚尿流的长毛,居然是个怂货!”其中一个汉子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长毛跪在地上,磕着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身子抖得像筛糠。那三个汉子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枪口都歪了。


就在他们笑得最得意的时候,长毛猛地一抬头,脸上的懦弱一扫而光,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他右手闪电般伸进怀里,掏出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三个汉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有人嘴里还在骂:“艹恁马——老子——”


话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长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上前,扯掉三人的面巾。月光下,三张脸清清楚楚——是五当家的人。他在刘正月队伍里见过,其中一个还朝他吐过唾沫。


长毛心里头“咯噔”一下——五当家的起疑心了。大姐有麻烦了。


他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将宝物挖出来,扛到半里外的一处石崖下,重新掩埋,又仔细地做好记号——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小堆,又在旁边的树上砍了一刀做标记。


然后他回到原处,拖起一具尸体,走了好远,在一处土沟里埋了。又将另外两具尸体摆成面对面的姿势,把几件宝物塞进他们怀里,又在地上洒了些散碎金银——做成因抢宝内讧、自相残杀的模样。他蹲下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认看不出破绽了,才站起身。


做完这一切,长毛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又来了三个人。一样的黑衣,一样的蒙面。


三人走到大坑边,看见坑旁趴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领头的一抬手,三人同时趴下,掏出枪,枪口对准坑边。


“是李家兄弟吗?”领头的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坑边那两个人影依旧一动不动。


领头的心里头“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他一骨碌爬起来,猫着腰冲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两个人已经死了。他蹲下来,翻过尸体,借着月光辨认——是李家三兄弟中的老二和老三。两人的胸口都有枪伤,血已经凝固了,衣服上洇着大片暗红。


他又看了看尸体怀里的宝物,又看了看伤口的位置。站起身,对身后的两个人说:“这不像是自己人开的枪——位置不对。”


身后的两个人凑上来,看了看伤口,点了点头。


领头的沉思了片刻,说:“恁俩在这儿守着。俺回去报告五当家的。”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长毛一路狂奔,终于在队伍后面追上了柳一芹。他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一芹面无表情地听着,脚步不停。她悄悄在长毛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长毛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等柳一芹说完,他郑重点了点头,声音又轻又硬:“大姐,保重。”


然后他又悄悄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黑夜。除了柳一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柳一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忽然,一道寒光从侧面袭来——一把冒着冷气的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只要轻轻一拉,血就会喷出来。


柳一芹面色平静,甚至微微偏过头,看着匕首的主人——刘家村土匪老五。月光下,老五的脸阴沉得像一块铁,眼睛里全是敌意。


柳一芹微微一笑,声音又轻又柔:“五哥,这把匕首是要送给妹妹的吗?”


老五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女人会吓得尖叫、求饶,没想到她不但不慌,反而还有说有笑的。他心里头暗暗嘀咕——这女人,不简单啊。


他沉下脸,开门见山地说:“恁的手下长毛呢?他偷了俺们埋的宝物,还杀了俺三个兄弟。恁最好给俺个交代,不然——”


柳一芹不等他说完,忽然“呀”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深夜里、在这疲惫不堪低头赶路的人群中,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在队伍里炸开了锅。


“呀——五哥,恁这是干啥啊?这匕首俺不能要!”


赶路的众人全都抬头朝柳一芹看了过来。有些在牛车上刚躺下休息的人,被这一声惊得坐了起来,双目喷火地朝柳一芹咒骂:“踏马的,叫魂啊!恁这一叫,老子还以为官兵来了呐!艹尼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口吐芬芳,骂声此起彼伏。


老五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不好再用刀架着柳一芹,手腕一翻,就想收刀。可柳一芹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死死按住,不让他收回去。


她提高了声音,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五哥,恁该不会是小家子气的人吧?”


老五的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明白恁说啥。”


柳一芹反手握住刀柄,声音又大了几分:“五哥,恁一定要把这把刀送给俺?不收都不行?”


周围的土匪瞪大眼睛,窃窃私语。“咋回事?五哥那把匕首可大有来头,那可是刘家主送的,五哥居然要送给这娘们?”


老五听的面红耳赤,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急切地想拿回匕首,反复拉拽,可柳一芹死死握着,就是不松手。两个人像拔河一样,你拉我扯,在外人看来,就是老五在强行送匕首给柳一芹,而柳一芹在接受与不接受之间犹豫。


众土匪看得目瞪口呆,有些胆子大的开始起哄:“五哥,使劲啊!让这娘们尝尝恁的厉害!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砰”的一声,有人一巴掌把这起哄的人扇倒在地。那人捂着半边脸,低着头,一声不敢吭。揍他的人正是刘正月。


刘正月也是被柳一芹吵醒的。本来看着老五跟柳一芹拉拉扯扯,他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这时候这个不长眼的货居然还敢火上浇油,不揍他揍谁?


他大踏步走到老五身边,带着怒气大喝一声:“五哥!人家不喜欢,恁就别送了!”


老五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手上的劲儿一松。他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跟柳一芹僵持下去,只怕自己的一世英名今晚就全毁了。他一咬牙,丢下匕首,低着头,落荒而逃。


柳一芹反而在后面大喊:“五哥——五哥——这匕首俺真不能要——恁拿回去啊——”


老五听到她的喊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大骂一声“艹蛋”,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正月站在一旁,看着柳一芹把玩手里的匕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站在那里,气呼呼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却一言不发。


柳一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把匕首——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只是刀把上刻了个金色的“刘”字而已。她把玩了一阵,觉得无趣,还没自己的匕首锋利。她将匕首递给刘正月:“替俺还给五哥。这匕首俺不能要。”


刘正月气鼓鼓的,也不接。


柳一芹拉过他的手,把匕首放在他手心里,朝他莞尔一笑:“正月,替俺还过去吧。谢谢恁。俺休息去了。”


刘正月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一芹刚刚摸了俺的手了!他机械地回答道:“哦。”


他拿着匕首,没有还给老五,而是回到了牛车上。他把匕首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脸上带着傻笑,进入了梦乡。梦里全是柳一芹的笑容。


经柳一芹这样一闹,老五在众兄弟面前反而成了笑柄。他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走在队伍最前方,说是为大家探路,其实是没脸待在大队里了。


刘正月心中欢喜,对柳一芹越发上心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一芹通过旁敲侧击,从刘正月那里了解到了他义父的情况。


义父名叫刘允。祖上曾经拥有上万亩土地,还有银行字号十二处、当铺三个、街房三百八十二间、碾子三座、公馆九个。传到刘允这一辈,银行字号等其他产业都没了,就只剩下三千多亩土地,分布在陕西、河南、湖北等地。


刘允还给山寨制订了几条纪律:“兔子不吃窝边草”“不采花”“不出卖江湖”“不吃水”——即土匪私吞赃款赃物。如果违反其中一条,轻则挖眼珠、割吊筋,重则处死、三刀六眼。他们严格遵守刘允制订的纪律,不敢违抗。


刘正月还有五个哥哥,都是刘允捡来的孤儿,都跟着他姓刘。


刘端月是老大,为人忠厚老实,现在是刘允的管家,负责刘允的衣食住行。


刘命月是老二,聪明伶俐,是刘允的账房先生,负责各地收租。刘允的人情往来、迎来送往的对外交际,也都交给老二负责。


刘纯月是老三,现在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在村里,除了刘允,就数老三最受人尊敬。


刘伏月是老四,生得高大威猛,武艺高强。寨子里的土匪都是他训练的,村里的安全保卫工作也是老四负责。


刘虹月是老五,此人最爱打小报告,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地告诉刘允。他们几个最不喜老五。


刘正月是最小的,样样都不出众。至于刘允为何让他做了大当家的,刘正月自己也不明白。


一行人赶了五天的路,终于到了刘家村。


村子四面环山,像一个巨大的盆地。村外是一排排用稻草搭成的窝棚,低矮简陋,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一间窝棚里挤着十多人,穿的衣服长短不一,上面打满了补丁——可衣服是干净的,洗得发白,毛绒绒的。


村外还有更多的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这些人一看就是逃难的人群。他们自觉地排着队,队伍前面有人在给他们登记。


柳一芹好奇地问刘正月:“这坐在前面拿笔写字的人是干啥的?”


刘正月说:“这人是统计难民人数的——名字、籍贯、做过哪些事、为何来了这里。”


柳一芹皱起眉头:“这用统计吗!肯定是遭了天灾人祸了,不然谁会有家不回,跑到这里!”


刘正月点点头:“之所以这样做,是义父要求的。至于原因,俺不知道,俺也没问过义父。”


他挥挥手,朝身后的土匪说:“恁们先回山寨,俺要去找义父。”


众土匪答应一声,从村口一条小道上山去了。土匪中只剩下老五一人。老五恶狠狠地瞪了柳一芹一眼,然后进了村子。


刘正月看着老五的背影,啐了一口:“这家伙又去找义父打小报告了!他娘的!”


柳一芹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别怕。”


刘正月挠挠头:“俺才不怕他,只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算了,不跟恁说了。俺先进去找义父,等会儿来找恁。”说完,他撒开腿向老五追去。


柳一芹站在村口,等着陈令祖和继昌。


陈令祖抱着继昌,蹲在窝棚前面,跟里面一个汉子聊了起来。


“大哥,恁来这里多久了?”陈令祖问。


那汉子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看陈令祖的眼睛:“大……大人,俺来这里有三年了。”


陈令祖连忙摆手:“可别叫俺大人。俺跟恁一样,也是逃难来的。俺今年二十八岁,俺看恁比俺大几岁,恁叫俺小老弟就行。”


那汉子抬起头,用手摸了摸陈令祖身上的棉袍,又看了看他白白净净的脸,心里头犯起了嘀咕——这人穿的干干净净的,长得也白白净净的,不像是逃难的,倒像是哪家公子。即使不是富贵人家,也至少比俺强一百倍、一万倍。这人该不会又是他们派来调查俺们的吧?要是回答不好,俺就……


想到这里,那汉子“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大人,俺在这里挺好的,有吃有住的,别赶俺走啊——”


陈令祖愣住了。他伸手去拉那汉子,可那汉子像长在了地上似的,怎么都拉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其他窝棚里的村民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齐刷刷地磕起头来。嘴里念叨着:“俺们在这里很好,绝不会做对不起村子里的事——感谢大人收留——别赶俺们走啊——”


陈令祖抱着继昌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柳一芹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她离村口做统计的人并不远,能听见他们的问话。


“恁家几口人?住哪里?因为何事来到这里?有没有偷过东西?”……问题一个接一个,事无巨细。


难民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少说有几百人。不等问题问完,被问话的人已经支持不住,昏倒在地。后面的人就上前补上,做统计的人继续问话。没人去管昏倒在地的人——后面排队的人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补上空位的人,希望这人也能昏倒,自己就可以少等一会儿。


排队的难民中已经倒下去七八个人,做统计的人才问完一个。他朝身后站着的家丁点了点头,家丁便带着被问话的难民进了村子里。


柳一芹心想——可能是通过考验了吧?应该是给口吃的吧?


她顺着被带向村里的难民看去,不知为何,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冷汗直冒。这村子越看越恐怖——像一头狮子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人一口吞下。


此时柳一芹和陈令祖的表情一模一样——陈令祖是被窝棚里住户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到了;柳一芹是被这村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所笼罩。


李四站在那里,倒是自在得很。他东张西望,一点也不觉得这村子有什么古怪。在他看来——这么多的难民,一天要耗费多少粮食啊?这村子看来很富有啊。这刘允是真的活菩萨啊。看来以后自己在这村里要好好表现了,争取能混个小头目做做,吃香的喝辣的还不是简简单单。这长毛跟俺们不告而别,恁后悔去吧!


李四觉得自己为了救文哥已经仁至义尽了,也不欠大姐的了。他是再也不想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了。他想重新开始,想在这里安家,想好好生活下去。


“一芹——一芹——”


刘正月朝着柳一芹边跑边喊。他跑到柳一芹身边,气喘吁吁。李四赶紧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可刘正月一心扑在柳一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李四。


李四见刘正月不正眼瞧自己,也不恼。他识相地站到一边,自觉地当起了刘正月的保镖——双手叉腰,高昂着头,得意得很哩。


刘正月喘着粗气,高兴地说:“一芹,俺刚刚给义父说了恁的情况——义父说要亲自见见恁们!”


“一芹——一芹——”他一连喊了几声,柳一芹才回过神来。


柳一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该来的总要来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俺也要拔恁几根毛不可!


她朝刘正月笑了笑,然后走过去,把正在发呆的陈令祖叫到身边。她双手叉腰,悄悄将枪上了膛,把陈令祖和继昌护在身后。


“恁义父那么忙,应该俺们去拜见才是……”柳一芹对刘正月说。


刘正月爽朗一笑:“不打紧的,义父人很好的。”他转过头,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中年人,对柳一芹说,“那就是俺义父了。”


柳一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身材清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偏不倚。


他的身后跟着老五。老五弯着腰,像一条摇尾巴的狗,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中年人越走越近。柳一芹的手心全是汗,枪柄被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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