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印从昏迷中醒来。
他躺在一片灰蒙蒙的草地上，头顶是一片铅色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有那种令人压抑的灰，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荒芜的原野。杂草从地面上稀疏地长出，颜色是一种病态的灰，像是秋天枯萎的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机。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物的轮廓，但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样飘忽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而是某种更加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腐朽的木头，又像是燃烧后的灰烬，又像是……泪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
"这里是……"
顾千印皱起眉头。
他记得自己进入了传送裂隙，然后遇到了一个黑袍老者。那老者的心灵攻击非常强大，直接把他拖入了幻境。他在幻境中看到了太虚剑宗，看到了凌疏影的幻影。
然后他挣脱了幻境，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但记忆像是被什么力量阻隔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有一个巨大的力量将他从幻境中拉扯出来，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别费劲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千印猛地转身，獬豸灵影瞬间凝聚成型，随时准备战斗。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像是两汪深潭，让人看不到底。那种紫色不是天生的，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印记，刻在他的瞳孔深处。
"你是谁？"顾千印问。
"我叫无心。"年轻人耸了耸肩，"是心魔宗的弟子。奉命来……看看你。"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看看我？"
"对，就是看看。"无心向前走了两步，在顾千印身前蹲下，"你是新来的。按照规矩，我要先评估一下你的'价值'。"
"价值？"
"对，价值。"无心点了点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有的人价值高，有的人价值低。而你的价值……"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顾千印的额头上。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他的指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探查他的识海。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攻击，也不是侵入，更像是在……翻阅一本书。
顾千印想要抵抗，但那力量太过柔和，让他找不到任何攻击的方向。獬豸灵影发出一声低吼，试图驱散那股力量，但效果甚微。
"混沌道胎……"无心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难怪宗主会对你感兴趣。"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宗主？"
"心魔老祖。"无心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我们心魔宗的创始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心魔本源'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堡上，眼神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久很久以前，心魔老祖曾经是仙界的一位大能。"无心继续说道，"但因为触犯了某条禁忌，他被贬入了心魔世界。在那之后，他就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势力。"
"禁忌？什么禁忌？"顾千印问。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无心耸了耸肩，"我只是一介弟子，那些高层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他转过身，向城堡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吧。有人要见你。"
顾千印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但他知道，如果他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就必须先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而那个心魔老祖，显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心魔世界的人。
"好。"
顾千印站起身，跟上了无心的脚步。
走了一段路之后，顾千印发现那些模糊的建筑轮廓慢慢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
城堡的主体是黑色的，像是某种特殊的石材堆砌而成。那些石材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地震和战争。城堡的周围，有无数黑色的藤蔓缠绕着，像是活物一样在缓缓蠕动，偶尔会发出嘶嘶的声音。
城堡的顶端，矗立着一座高塔。高塔的形状很奇特，像是一根直指天空的利剑，又像是一个正在祈祷的人形。
"这是心魔宗的总部。"无心介绍道，"也是整个心魔世界中，最接近'真实'的地方。"
"最接近真实？"
"对。"无心停下脚步，指着城堡的方向，"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可能是虚幻的。你看到的东西，可能只是你的想象；你听到的声音，可能只是你的幻觉。时间在这里是混乱的，空间在这里是扭曲的。"
"但只要你进入那座城堡，就可以暂时摆脱虚幻的侵蚀。"
"为什么？"顾千印问。
"因为宗主在那里。"无心说，"宗主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任何东西变得真实，也可以让任何真实的东西变得虚幻。"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这就是心魔老祖的力量。"
顾千印沉默了。
这意味着，只要他进入那座城堡，就相当于把自己的生死交到了心魔老祖的手中。
"你不用太担心。"无心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宗主对杀人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你的'心'。"
"我的心？"
"对。"无心继续向前走，"你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情绪'。所有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就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法则。"
"愤怒、恐惧、悲伤、贪婪、傲慢、嫉妒……这些情绪就像是一条条河流，在这个世界上流淌。而我们心魔宗的弟子，就是这些河流中的鱼。"
"而混沌道胎，可以吞噬任何情绪。"无心转过头，看了一眼顾千印，"这意味着，你有可能成为这个世界的王者。"
"或者，你会被这个世界吞噬。"顾千印说。
"对，就是这样。"无心笑了，"所以宗主才对你感兴趣。他想看看，一个混沌道胎的持有者，能不能在心魔世界中活下来。"
他们来到城堡的门口。
两个身穿黑甲的守卫站在门口，手中拿着长戟。那些长戟的造型很奇特，戟头像是某种扭曲的生物，像是蛇，又像是龙，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守卫的脸被面甲遮住，看不清表情，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来看，都是元婴级别的高手。
"无心，你回来了？"其中一个守卫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回来了。"无心挥了挥手，"宗主在等他。"
守卫的目光落在顾千印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让开了道路。
"进去吧。"
无心带着顾千印进入了城堡。
城堡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走廊两侧挂满了画像，那些画像中的人物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有的在恐惧。每一幅画像都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执念和绝望的故事。
画像的边框是黑色的，镶嵌着某种银色的金属。那些金属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些是历代心魔宗弟子。"无心解释道，"他们死后，意识残片就会变成画像，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顾千印看着其中一幅画像。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目如画，笑容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对，永远。"无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要你成为了心魔宗的弟子，你的意识就会和这个世界绑定。就算你的肉身死了，你的意识也会留在这里，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这是荣幸还是诅咒？"顾千印问。
"你觉得呢？"无心反问。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目光扫过一幅幅画像。
那些画像中的人物，有的穿着古老的服饰，有的穿着现代的衣裳。他们的时代不同，他们的来历不同，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那是一种空洞的眼神。
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忆着某段无法触及的过往。
"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顾千印问。
"不记得了。"无心说，"成为画像之后，他们就会失去所有的记忆。他们只保留最基本的情绪，然后永远地重复着那种情绪。"
他指着刚才那个年轻女子的画像。
"她叫小翠。一百年前，她作为试炼者进入了心魔世界。她的愿望是找到她的母亲。"
"然后呢？"
"然后她失败了。"无心继续向前走，"她的母亲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归墟的清洗中。但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母亲还活着。"
"所以她被自己的执念吞噬了？"
"对。"无心点了点头，"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的执念。只要你的执念足够强烈，它就会变成你的心魔，吞噬你的一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顾千印。
"所以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你自己的心。"无心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每个人都有执念。你也不例外。你的执念越强，你的心魔就越强大。"
"而现在，有人在窥视着你的心。"
顾千印的眼睛眯了眯。
"谁？"
"心魔宗的其他弟子。"无心说，"他们想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他们想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
"因为他们想吞噬你？"
"对。"无心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在这个世界上，吞噬其他修士的情绪是提升实力最快的方式。而混沌道胎的持有者，情绪的浓度和纯度都比普通修士高得多。"
"所以对你来说，整个心魔宗的弟子，都是你的敌人。"
顾千印沉默了。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远比他想象的要高。
在这里，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眼前这个看起来很随和的年轻人。
"到了。"
无心停下脚步。
顾千印抬起头，看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在流动一样，不断变换着形状。符文的光芒是淡紫色的，和无心的眼睛一样，深不见底。
石门的两侧，站着两个巨大的石像。那石像的造型很诡异，像是人，又像是兽，又像是某种完全未知的生物。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进去吧。"无心推开门，"宗主在里面等你。"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了石门之后。
石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殿堂。
殿堂的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四周的墙壁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那些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殿堂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复杂的图案，像是无数条蛇在缠绕在一起，又像是无数只手在伸向天空。
殿堂的正中央，摆着一把巨大的王座。
王座是黑色的，造型很奇特，像是一只蜷缩的巨兽，又像是一个沉思的巨人。王座的靠背上，镶嵌着无数紫色的宝石，发出幽幽的光芒。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老者。
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龙袍，头戴冠冕，气质威严。他的面容很英俊，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像是在岁月中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但他的眼睛却是淡紫色的，和无心一样，深不见底。
"你就是顾千印？"
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响在顾千印的脑海中。
"是。"顾千印回答。
"苏晚晴的儿子。"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击中了顾千印的心脏。
"你认识我母亲？"顾千印的声音有些颤抖。
"认识。"心魔老祖从王座上站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来找过我。"
他走下王座，向顾千印走来。
近距离观看，他比顾千印想象的要高得多。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力量，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片海，深不可测。
"她向我询问了一些关于心魔世界的事情。"心魔老祖说，"然后她留下了一些东西，就离开了。"
"什么东西？"
"一缕意识。"心魔老祖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儿子来到这里，就把那缕意识交给他。"
顾千印的心跳加速了。
母亲的意识？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母亲可能早就预料到他会来到这里。
那意味着，母亲可能早就为他铺好了路。
"我可以见见她吗？"顾千印问。
"可以。"心魔老祖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你的第一课，还没有结束。"他说，"你需要先证明自己有资格见她。"
"什么资格？"
"活过今晚。"心魔老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今晚，我会派弟子渗透入你的梦境。在梦中，你要找到我藏起来的那缕意识碎片。"
"如果你能找到，你就有资格继承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如果你找不到……"他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你就会永远留在梦中。"
顾千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了危险。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那不是来自身体上的威胁，而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危机。
在梦中，他会面对什么？
他会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
他会面对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还有问题吗？"心魔老祖问。
"有。"顾千印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心魔老祖沉默了一下。
殿堂中安静得可怕，只有幽蓝色火焰在墙壁上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心魔老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怀念，又像是……
一种深沉的悲伤。
"因为你母亲曾经帮过我。"他说，"所以这是还债。"
"当然，如果你在梦中死掉了，那这笔债就两清了。"
他挥了挥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顾千印，将他送出了殿堂。
"下去准备吧。今晚，好好睡一觉。"
石门在顾千印身后轰然关闭。
"怎么样？"
无心站在门口，看着从殿堂中走出来的顾千印。
"宗主跟你说了什么？"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消化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母亲曾经来过这里。
母亲留下了什么东西。
而他要在一场梦境中，找到那个东西。
"你最好去休息一下。"无心说，"晚上的梦境试炼，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需要准备什么？"顾千印问。
"准备？"无心愣了一下，"你只需要准备好你的心就行了。"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空气中。
"在这个世界上，心是最重要的武器，也是最危险的弱点。"
"好好用它。"
顾千印看着无心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今晚。
他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心魔。
他准备好了吗？
与此同时。
心魔宗的某个角落。
一个身穿黑衣的修士站在黑暗中，看着顾千印的方向。
"混沌道胎的持有者……"他低声说，"真是难得的猎物。"
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散发着贪婪的光芒。
"如果我能吞噬他的情绪……我的实力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阵阴冷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