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比顾千印想象的更长。
图腾之森边缘的木屋里，草药的气息弥漫着整个房间。巨石派来的巫医用最原始的方式为他接骨、包扎、喂药，动作粗犷但有效。
三天后，顾千印已经能下床走动。
五天后，他的灵力恢复了三成。
七天后，一个消息传来——图腾长老要见他。
图腾长老住的地方在图腾之森的最深处。
那是一片被巨木环绕的禁地。古木的枝叶遮蔽了一切光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新生交织的气息。一根根图腾柱矗立其间，每一根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威压。
顾千印走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图腾柱里封印的蛮兽之魂在注视着他。
不是敌意，是……敬畏？
獬豸灵影在他识海中低吼了一声。
它也感觉到了。
走到小路尽头，一座简陋的茅屋出现在眼前。茅屋用茅草和木头搭成，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倒。门口盘腿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
那老者太老了。
老到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紧贴在骨头上，老到浑浊的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老到身上的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的将死之人。
但顾千印不敢有任何轻视。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老者的体内蕴含着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那力量被压缩到极致，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您就是图腾长老？”顾千印躬身行礼。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顾千印身上。
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将顾千印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獬豸灵影。”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石头摩擦。
“混沌道胎。”
“还有一个奇怪的火种……是凤凰的气息？”
顾千印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这个老者能一眼看穿他体内的所有东西。
“前辈好眼力。”他坦然承认，“晚辈身上确实有这些。”
“你不是我们荒古的人。”老者说，“你是从外面来的。”
“是。”
“你来这里，是为了躲避天庭的追杀。”
“是。”
“你打算在两个月后和杨戬决战。”
“是。”
老者问一句，顾千印答一句，没有隐瞒。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枯得像是裂开的土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小子，你知道我们荒古人最崇拜的神兽是什么吗？”
顾千印摇头。
“獬豸。”
老者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在荒古的神话里，獬豸是审判万兽的至高存在。”老者缓缓说道，“它长着羊的身体、牛的蹄子、人的面孔，眼睛里燃烧着审判一切的冷焰。它不吃肉，只吃罪孽。凡是有罪的野兽见到它，都要跪下认罪。”
顾千印静静地听着。
这些他都知道。獬豸灵影觉醒的时候，他就从识海中传承的记忆里了解到这些。
“但这些不是我要说的重点。”老者继续道，“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在荒古的传说里，獬豸有一个能力。”
“什么能力？”
“吞噬。”
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獬豸可以吞噬其他蛮兽的图腾，将它们的法则化为己用。这是獬豸成为万兽之主的真正原因——它不是靠力量压制所有蛮兽，而是靠吞噬所有蛮兽的法则，成为所有法则的集合体。”
顾千印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向自己识海中的獬豸灵影。
那灰色的巨影盘踞在识海深处，正在安静地沉睡。
吞噬其他蛮兽的图腾？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七天的试炼里，他一直在用獬豸的审判能力压制蛮兽的野性，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让獬豸吞噬它们。
“你现在明白了？”老者看着他的表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獬豸灵影刚刚觉醒不久，还没有展现出真正的潜力。如果你想在两个月后接下杨戬的三戟——”
他停顿了一下。
“你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顾千印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吞噬图腾柱里的蛮兽之魂？”
“不止是蛮兽之魂。”老者摇头，“我让你吞噬的，是图腾柱本身。”
图腾柱？
顾千印皱起眉头。
图腾柱是荒古部落用来封印蛮兽的工具，里面封印着蛮兽的魂魄和法则。如果吞噬图腾柱……
“图腾柱是用上古禁术炼制的。”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它的核心是蛮兽的魂魄和法则，但外面包裹着一层封印法则。正是这层封印法则，让蛮兽的魂魄无法逃脱，也让我们这些后人能够借助图腾柱获得蛮兽的力量。”
“如果你用獬豸吞噬图腾柱，封印法则也会被一并吞噬。”老者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封印法则虽然不是顶级法则，但在审判体系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它可以封印任何有罪之人的力量，让审判的结果得到强制执行。”
封印法则。
顾千印心动了。
如果能获得封印法则，他对付杨戬就更有把握了。
但他还有一个疑虑。
“前辈，吞噬图腾柱……有什么风险吗？”
“风险？”老者嗤笑一声，“当然有。你现在的修为才筑基巅峰，吞噬元婴级别的图腾柱勉强可以，吞噬炼虚级别的图腾柱就危险了。吞噬合体级别的图腾柱——”
他顿了顿。
“十有八九会被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神魂俱灭。”
顾千印沉默了。
“你在想值不值得。”老者说。
“是。”
“你在计算胜算。”
“是。”
“计算的结果呢？”
顾千印抬起头，直视老者的眼睛。
“值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哪怕只有一成胜算，也值得一试。”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干瘦的老人忽然站起身，枯瘦的手掌拍在顾千印的肩膀上。
那手掌看似无力，拍下来的瞬间却重如山岳。顾千印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有跪。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压力。
老者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骨气。”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通过了我的考验。”
顾千印一愣：“考验？”
“你以为我这几天不见你，是在等你养伤？”老者冷哼一声，“我在观察你。观察你的心性、你的意志、你的决断。”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千印。
“外面的修士，总说我们荒古人是蛮子、是不开化的野人。但他们不知道，我们荒古人最看重的是心性。一个有野心、有决断、有担当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强者。”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图腾之森。
“去吧。用你的獬豸，吞噬图腾之森里所有的图腾柱。把你能吞噬的全部吞噬，变成你自己的力量。”
“有多少时间是——”
“两个时辰。”
老者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两个时辰内，你能吞噬多少就吞噬多少。吞不完的，就只能留在那里，等你下次再来。”
两个时辰。
顾千印看了看身后的图腾之森。
七十二根图腾柱。
七十二头蛮兽之魂。
两个时辰，不可能全部吞噬。但他可以尽可能多地吞噬，把那些他能消化的全部消化。
“去吧。”老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个时辰后，我来验收成果。”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图腾之森。
第一根图腾柱。
铁背苍狼。
顾千印站在图腾柱前，运起獬豸灵影。
这一次，他不是要击败蛮兽之魂，而是要吞噬它。
獬豸灵影从识海中飞出，灰色的巨躯在顾千印身前凝聚成型。它的眼睛盯着图腾柱，审判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图腾柱里的蛮兽之魂感受到了威胁，开始疯狂挣扎。
但这一次，它逃不掉了。
獬豸张开大口，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它嘴里涌出。那吸力不是物理上的吸引力，而是法则层面的吞噬——它在强行抽取蛮兽之魂的法则本源。
“吼——”
铁背苍狼发出一声哀嚎。
它的挣扎越来越弱，法则本源被一点一点抽离出来，化作一道灰色的光芒，涌入獬豸的口中。
顾千印感觉到一股热流从獬豸灵影涌入自己的识海。
那是铁背苍狼的法则碎片。
风系法则——了解了。
速度法则——了解了。
铁背法则——了解了。
三种法则碎片在混沌道胎的调和下被一一吸收，成为顾千印知识体系的一部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封印法则。
铁背苍狼的图腾柱被吞噬的瞬间，一丝封印法则的波动也被獬豸捕捉到了。
顾千印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那道法则波动。
封印法则——审判的执行者。
它的本质是“以权威压制反抗，让规则得到强制执行”。在审判体系中，封印法则的作用是确保审判的结果能够实现。
如果他能完全掌握封印法则……
顾千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下一根图腾柱上。
还有时间。
继续。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顾千印穿梭在一根根图腾柱之间，用獬豸灵影吞噬蛮兽之魂。每吞噬一根，他的力量就增强一分，对封印法则的理解也更深一分。
一个小时后，他已经吞噬了三十根图腾柱。
体内的法则碎片越来越多，混沌道胎开始有些负荷过重的感觉。但混沌道胎毕竟是万法兼容的体质，这点压力还在承受范围内。
两个小时后，他吞噬了五十根图腾柱。
他已经感觉到极限了。
再吞下去，他的识海会承受不住。
但他还想再试一根。
第五十一根图腾柱。
那是一头炼虚巅峰的图腾柱，比之前任何一根都要强大。
顾千印站在图腾柱前，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停下来了。但他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怂恿他——再吞一根，就一根。
他咬了咬牙。
吞！
獬豸灵影张开大口，吸力涌出。
但这一次，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图腾柱里的蛮兽之魂拼命挣扎，释放出远超之前任何一头蛮兽的反抗力量。那力量太恐怖了，直接冲撞了顾千印的识海，让他眼前一黑。
不对！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识海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他的神魂。
反噬！
顾千印想要撤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他的混沌道胎都无法压制。獬豸灵影被那股力量撞飞出去，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只干枯的手掌再次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但这一次，那股力量不是压制，而是灌入。
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将自己的力量渡入他体内，帮他压制那股反噬的力量。
“两个时辰到了。”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贪心下去，你会死在这里。”
顾千印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行了，剩下的交给我。”
老者的力量涌入图腾柱，强行将那头蛮兽之魂压回封印之中。那头蛮兽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但最终还是被压了回去。
反噬的力量消退。
顾千印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者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个小子，胆子够大。”他冷哼一声，“贪心不足，差点把自己撑死。”
“前辈教训得是。”顾千印勉强挤出一句话。
“起来。”
顾千印抬起头，看到老者伸出一只手。
他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
“跟上。”
顾千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图腾之森。
走到出口的时候，老者忽然停下脚步。
“你吞噬了五十根图腾柱，足够你消化一阵子了。”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我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老者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燃烧起一团金色的光芒。
“荒古秘术——图腾共振。”
他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这一招，可以让你的獬豸灵影在短时间内和图腾柱产生共鸣，获得图腾柱的力量加持。对你接下来的战斗，应该有帮助。”
话音落下，一道金光从老者指尖射出，没入顾千印的眉心。
顾千印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识海，那信息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法诀，讲解了如何利用图腾柱的力量。
“多谢前辈。”
他深深鞠了一躬。
老者摆摆手：“不用谢我。你小子有獬豸的传承，是天选之人。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
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顾千印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次图腾之森之行，收获远超他的预期。
五十根图腾柱的法则碎片。
封印法则的初步领悟。
图腾共振的秘术。
这些收获，足够让他在两个月后的决战中多一分胜算。
虽然胜算依然很低，但总比没有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远方的圣山。
两个月后，他要去那里。
接杨戬三戟。
赢，或者死。
无论如何，都要堂堂正正地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