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分，顾千印站在了图腾之森的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一片被巨木环绕的空地。
这些巨木每一棵都有十几丈高，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遮天蔽日，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零星的碎片。
空地的边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古老的文字。
顾千印认得——这是荒古文字，和仙界的通用文字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朴原始。
“图腾之森。”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石碑旁边，酋长巨石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小子倒准时。”巨石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披着一件完整的虎皮大衣，腰间挂着一柄石斧。那石斧通体漆黑，刃口却泛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图腾之力凝聚的表现。
“酋长。”顾千印抱拳。
“行了，少来这套。”巨石摆摆手，指着身后的森林，“进去之前，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愿闻其详。”
巨石转身面向森林，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图腾之森是我们荒古部落的圣地，里面封印着七十二根图腾柱。每根柱子都对应一头蛮兽之魂，这些蛮兽是荒古初年和我们祖先争夺生存空间的霸主。祖先们打不过它们，就用禁术把它们封印起来，炼成图腾，供后人供奉。”
“这些图腾柱分三圈。”巨石继续说，“最外一圈是外围图腾，封印的都是些元婴、化神级别的小角色。中间一圈是核心图腾，封印的是炼虚、合体级别的猛兽。最里面一圈……”
他顿了顿。
“最里面是圣地图腾，封印的是大乘以上的恐怖存在。其中最强的三根柱子，据说连大罗金仙都打不破封印。”
顾千印皱起眉头：“那我试炼的七根图腾柱——”
“就在外围和核心之间。”巨石嘿嘿一笑，“爷没把你往死里逼，七根柱子分别是两头外围蛮兽、三头核心蛮兽、还有两头从核心往里靠的狠角色。”
“分别是什么修为？”
“外围两头的修为大概相当于元婴巅峰，核心三头是炼虚巅峰。剩下两头嘛……”巨石挠了挠头，“差不多是合体初期到中期之间的水平。”
合体。
顾千印暗暗咂舌。
他现在的修为才筑基巅峰，连金丹都没到。筑基对合体，这中间差了整整八个境界。就算有混沌道胎和獬豸灵影，也很难弥补这么大的差距。
“你小子要是觉得难，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巨石看着他，“爷可以给你找几头外围蛮兽练练，等你修为上去了再来挑战核心的。”
“不用。”
顾千印的回答干脆利落。
“试炼就按你说的来。七头蛮兽，七根图腾柱。”
巨石挑了挑眉：“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合体级别的蛮兽，就算只是初期，一爪子下去你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顾千印沉默了一会儿。
“酋长，你知道杨戬是什么修为吗？”
“金仙。”
“金仙初期巅峰，距离金仙中期只差半步。”顾千印说，“我现在的修为，在他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筑基对上金仙，中间差了十二个境界。别说七头蛮兽，就是七十头、七百头，也不够他一剑劈的。”
他抬起头，看向巨石。
“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退路。”
顾千印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坚定。
“我知道打不过他。但打不过也得打。躲过了今天躲不过明天，躲过了杨戬躲不过天庭。天涯海角，他们总能找到我。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他顿了顿。
“就算死，也得让他知道，混沌道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巨石沉默了。
篝火旁的火光在顾千印脸上跳动，映照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那是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操。”
巨石忽然骂了一声。
“你小子是个人物。”他一把拍在顾千印肩膀上，差点把后者拍趴下，“行！爷就喜欢你这种不要命的！走，进林子！”
图腾之森比顾千印想象的还要诡异。
踏入森林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一股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粗粝、狂野、充满了原始的暴力，像是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古木，枝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野兽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那是蛮兽特有的体味。
顾千印放出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查四周。
他感知到了图腾柱的存在。
在森林深处，无数股强大的气息如同暗流般涌动。那些气息有的暴躁，有的阴冷，有的狂暴，有的诡谲，每一股都代表着被封印的蛮兽之魂。
“第一根图腾柱在东边三百丈。”
巨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跟着进森林，只是站在入口处给顾千印指路。
“那头蛮兽叫铁背苍狼，元婴巅峰修为，速度极快，尤其擅长偷袭。你小心点，别被它咬断脖子。”
“多谢。”
顾千印拱了拱手，朝东边走去。
森林越往深处越黑暗。古木的枝叶遮蔽了一切光线，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空气中弥漫的蛮荒气息也越来越浓重。
一百丈。
两百丈。
三百丈。
顾千印停下了脚步。
在他面前，一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直插苍穹。
那石柱足有十丈粗，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腾符文。石柱顶端雕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巨狼，巨狼的形象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柱上跃下，将猎物撕成碎片。
这就是图腾柱。
封印着铁背苍狼的图腾柱。
顾千印站在图腾柱前，运起体内的灵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獬豸灵影在他识海中躁动不安，发出低沉的咆哮。
它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图腾柱上。
轰——
图腾柱剧烈震动起来。
封印在里面的蛮兽之魂感应到了入侵者的气息，开始疯狂挣扎。漆黑的石柱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痕，裂痕中透出血红色的光芒。
“吼——”
一声凄厉的狼嚎从石柱深处传来。
下一秒，石柱炸裂。
一只巨大的灰狼从碎石中跃出，四足踏空，凌厉的目光死死锁定顾千印。
那灰狼足有牛犊大小，浑身皮毛如铁，根根倒竖。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里面燃烧着原始的嗜血本能。
铁背苍狼。
真正的图腾之灵。
“小子，你是来送死的吗？”
苍狼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剑气在指尖凝聚。
“废话真多。”
话音落下，剑芒暴射而出。
战斗比顾千印预想的更加艰难。
铁背苍狼的速度太快了。
它的身影在顾千印眼前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倏忽来去，根本看不清实体。每一次出现都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
顾千印的护体灵光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袍。
“太慢了！”
苍狼嘲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千印侧身闪避，却还是被狼爪划开了肩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鲜血喷涌而出。
“就这点本事？”苍狼舔了舔爪尖的血迹，“还挑战图腾柱，我看你连外围蛮兽都打不过！”
顾千印没有反驳。
他知道苍狼说的是实话。
筑基对元婴，本来就是碾压。就算他有混沌道胎，有獬豸灵影，也很难弥补这么大的境界差距。更何况他才刚来荒古大世界，对这个世界的法则体系还完全陌生。
硬拼是拼不过的。
得想办法。
顾千印一边躲闪，一边观察着苍狼的动作。
它的速度确实快，但快得有规律。每一次扑击都是直线轨迹，每一次转身都有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很短，最多只有零点几息的时间，但足够了。
他要赌一把。
苍狼再次扑来。
这一次顾千印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血盆大口朝自己脑袋咬下，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终于抓到你了。”
獬豸灵影从他眉心暴射而出。
灰色的巨影在顾千印身前凝聚成型，那是一头似牛非牛、似羊非羊的异兽。它的角是直的，通体漆黑如墨，一双眼睛却燃烧着审判一切的冷冽光芒。
獬豸。
审判万兽的至高存在。
苍狼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是蛮兽，是荒古初年最凶残的掠食者之一。它见过无数强大的对手，撕碎过无数试图反抗的猎物。
但它从没见过獬豸。
獬豸是荒古神话中的图腾，比任何蛮兽都要古老。它的地位不在于力量，而在于法则——獬豸掌控的是审判规则，是所有蛮兽都必须臣服的至高法则。
“老东西，”獬豸的声音在苍狼脑海中炸响，“见到本座，还不跪下？”
苍狼浑身一颤。
它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獬豸的审判领域覆盖了它全身，将它的力量死死压制。
顾千印抓住这个机会，剑指一引，剑芒如电，直刺苍狼咽喉。
噗——
剑芒贯穿了苍狼的脖子。
苍狼发出一声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溅三尺。
顾千印站在苍狼的尸体前，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最深的那道差点能看到骨头。
但他赢了。
第一根图腾柱，攻破。
“不错。”
巨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就在耳边，又像是隔了很远。
“用獬豸的审判压制来破局，你这脑子还行。”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看着脚边的苍狼尸体，又看了看识海中安静下来的獬豸灵影。
原来还可以这样用。
獬豸是审判万兽的存在，对蛮兽有天然的压制效果。如果好好利用这一点，后面的六头蛮兽未必没有胜算。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诀恢复灵力。
还有六头。
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三天，顾千印一直在战斗。
第二根图腾柱是一头元婴巅峰的巨猿，力大无穷，皮糙肉厚。顾千印以獬豸灵影压制它的野性，再用剑气攻击它的眼睛等薄弱部位，最终以一剑贯穿它的头颅结束战斗。
第三根图腾柱是一头炼虚初期的妖蟒，擅长毒雾和缠绕。顾千印被它缠住了两次，差点窒息而死。最后是混沌道胎强行吞噬了周围的毒雾，才找到机会一剑斩断它的七寸。
第四根图腾柱是一头炼虚中期的金翅大鹏，速度比铁背苍狼还快。顾千印根本跟不上它的速度，被它啄得遍体鳞伤。最后他以自身为饵，引诱大鹏俯冲，在它接近的瞬间催动火系法则，凤凰涅槃之火直接将它的翅膀烧成灰烬。
第五根图腾柱是一头炼虚巅峰的玄甲犀牛，防御强得离谱。顾千印的剑气根本破不开它的皮，最后是混沌道胎模拟了玄甲犀牛的法则运转方式，找到了它甲壳交接处的缝隙，一剑刺入，当场毙命。
第六根图腾柱是一头合体初期的暗影豹，擅长隐身和偷袭。
这一战是顾千印打得最艰难的一战。
暗影豹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感知极限。每次他以为躲过了攻击，下一秒豹爪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撕开他的身体。
最后是他的獬豸灵影进化了。
在生死存亡的刺激下，獬豸灵影的审判规则终于突破桎梏，进入了新的境界。它不再只是压制蛮兽的野性，而是能够直接“看穿”蛮兽的弱点和破绽。
顾千印借着獬豸的进化，一剑刺穿暗影豹的眉心，终结了这场恶战。
第七根图腾柱。
合体中期的荒古巨熊。
顾千印站在图腾柱前，浑身浴血，衣衫褴褛。他的灵力已经见底，身体也到了极限。
但他还站着。
“还要打吗？”
巨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你已经打穿了六根图腾柱，证明了你的实力。第七头蛮兽不是试炼必须的。你可以现在就退出。”
顾千印转过头，看着巨石。
“退出之后呢？”
“退出之后，你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和杨戬的战斗。”巨石说，“以你现在的状态，硬撼合体中期的蛮兽，胜算不到一成。但如果你休养两个月，恢复到巅峰状态——”
“胜算会提升到多少？”
巨石沉默了一会儿。
“两成。”
两成。
十次战斗，能赢两次。
顾千印忽然笑了。
“酋长，你说杨戬是什么境界？”
“金仙初期巅峰。”
“金仙初期巅峰对合体中期，境界差距有多大？”
巨石想了想：“大概……五六个小境界。”
“五六个小境界，和我现在面对的处境一样。”顾千印说，“如果我连合体中期的蛮兽都不敢打，又凭什么去接杨戬的三戟？”
他转过身，面向第七根图腾柱。
“如果我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我去圣山也是送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在图腾之森，好歹还能给荒古的图腾柱添一道新鲜的封印。”
他抬起手，将最后一丝灵力灌注指尖。
“来吧。”
第七根图腾柱轰然碎裂。
荒古巨熊从碎石中走出，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半边天空。它的眼睛是浑浊的土黄色，里面燃烧着原始的怒火。
“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东西。”
巨熊低头看着顾千印，眼神里满是轻蔑。
“上一个挑战我的人类，还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他的骨头，现在还在我的胃里。”
顾千印握紧了剑。
混沌道胎在体内疯狂运转，将他仅剩的灵力压缩到极致。
这一剑，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