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在天际消散，顾千印的身影在元素议会的穹顶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三个月了。
他站在元素之心塔的顶端，俯瞰着这座由纯粹法则构建的城市。
水晶塔尖折射出七彩流光，街道上元素之灵来来往往，火精灵跳跃着形成一串串流动的火焰符文，水精灵在空中凝结成晶莹的雨滴又倏然散去。
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你又站在这儿发呆？”
顾千印没有回头。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得像是风穿过树叶。他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元素波动——纯净、古老、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暖意。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三个月前我刚来的时候。”
艾琳娜走到他身边，金色的长发在元素之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
她已经换下了议长繁复的礼服，只穿一件素白的元素长袍，看起来不像统御一界的议长，更像是一位邻家姐姐。
“三个月前你浑身是伤，被虫族的信息侵蚀搞得神志不清，”艾琳娜轻笑，“那时候你可没心思站在这儿看风景。”
“那时候我在想怎么活过今天。”
“现在呢？”
顾千印沉默了片刻。
“想怎么活过三个月后。”
艾琳娜没有接话。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远方元素裂隙逐渐愈合的痕迹。三个月前那场大战留下的伤疤正在慢慢消退，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你真的决定去？”艾琳娜问。
“不去不行。”
“我是说，”艾琳娜偏过头看着他，“你有选择。你可以留在元素世界，我可以——”
“你什么都做不了。”
顾千印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杨戬是天庭正神，金仙修为。你是元素议会议长，一界之主。他要是铁了心要带我走，你拦不住。你要是强行阻拦，就是给元素世界招来天庭的问责。”
艾琳娜沉默了。
顾千印继续说：“更何况，这场仗迟早要打。他奉的是天帝的令，不是我躲就能躲过去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接下他三戟？”
“没有。”
顾千印回过头，第一次正视艾琳娜的眼睛。
“没有把握。但不接也得接。”
艾琳娜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决然。
那是在虫巢深处，顾千印以混沌道胎污染虫族信息网络时的眼神；那是在元素裂隙前，他看着十二位长老燃烧本源构筑封印时的眼神。
那是把命豁出去的狠劲。
“你这性子，”艾琳娜叹了口气，“和你娘一模一样。”
顾千印没有接话。
他知道自己娘亲的事不多。只知道她是苏晚晴，是逆伐者组织的一员，是为了保护自己把命搭进去的疯子。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你像你娘”的评价，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三个月里，他断断续续从艾琳娜口中拼凑出一些碎片。
苏晚晴是逆伐者初代的领袖，在归墟清洗中保护了无数世界的火种。
艾琳娜认识她的时候还只是一只刚刚灵智初开的元素精灵，苏晚晴救过她一命。
所以艾琳娜才愿意庇护顾千印。
所以艾琳娜才愿意为他的安全去硬扛天庭的威压。
这些顾千印都记在心里，但他从来不说。有些债，不是用嘴能还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艾琳娜问。
“明天。”
“这么快？”
“三月之期，转眼就到。荒古大世界路途遥远，我得留出足够的时间适应那边的法则。”顾千印转过身，“艾琳娜姐姐，这三个月承蒙照顾，顾某铭记于心。”
艾琳娜被他这一声“姐姐”叫得愣了愣，随即失笑：“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你要走就走，但有样东西你得收下。”
“什么？”
艾琳娜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石。那晶石通体透明，内里却流转着七彩光芒，仿佛蕴含着一整个世界的生机。
顾千印瞳孔微缩。
元素之心碎片。
这是元素之心本体分裂出的精华，每一块都蕴含着元素大世界的部分本源法则。
艾琳娜身为议长，身上也只有三块碎片，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
艾琳娜不由分说，将晶石塞进顾千印手里。
“元素之心碎片是我生命的分支。危急时刻捏碎它，可以召唤我的一次援助。”艾琳娜的声音很轻，“只有一次。”
顾千印握着晶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晶石里的能量和他体内的混沌道胎产生微妙的共鸣，像是在回应什么。
“为什么帮我？”他问。
“欠你娘的。”
“……她帮过你什么？”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三十年前，虫族第一次入侵元素世界。我当时只是个小小的大魔法师，连一只工虫都打不过。是她从天而降，一剑斩了虫巢的女王幼虫，顺手把我从虫卵堆里捞了出来。”
艾琳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候她还只是金丹修为，我问她是哪门哪派的，她说她没有门派，也没有师承，只是一个在逃命的散修。我又问她为什么要救我，她说——”
艾琳娜顿了顿。
“她说她有个儿子，和我差不多大。看着我她就想起自己的孩子，总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顾千印垂下眼睛。
他想象不出母亲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玉佩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是唯一的线索。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还是只是像生一件物品一样生下了他，然后把他丢在青云宗，任由他自生自灭。
“你别想太多。”
艾琳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晚晴不是什么好人。她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狠心的事。但她是个合格的母亲。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活下去。”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顾千印低声说。
“等你准备好了，去归墟边缘看看。那儿有她留下的东西。”
归墟边缘。
那是有去无回的地方。
顾千印攥紧了手里的晶石，抬头看向艾琳娜。
“姐姐，我走了。”
“去吧。”艾琳娜挥了挥手，“荒古大世界那边民风彪悍，你别逞强，活着最重要。”
“我记住了。”
顾千印转身走向传送阵。
“顾千印。”
艾琳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娘当年也像你一样倔。”艾琳娜的声音带着笑意，“她走的时候也说过，等她回来。结果她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顾千印站在传送阵前，背对着她。
“所以这次你得活着回来。”艾琳娜说，“欠我的，总得自己还。”
传送阵亮起。
光芒吞没了顾千印的身影。在完全消失的前一刻，他听到艾琳娜的声音飘进耳朵：
“一路顺风。”
传送阵外是一片荒原。
顾千印从光芒中走出，脚下的地面是龟裂的红褐色泥土。
天空是暗沉的铅灰色，没有太阳，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从四面八方透过来，分不清光源在哪里。
荒古大世界。
他的第一感觉是——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兽的腥气，大地在脚下微微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正在远处行走。
识海中，獬豸灵影躁动不安。
它感受到了什么。
顾千印闭上眼睛，神识向四周探去。
他感知到了图腾的气息——在很远的地方，无数图腾柱矗立在大地上，每一根都散发着浓烈的蛮荒气息。
那些图腾柱里封印着蛮兽之魂。
荒古大世界的修士走的是图腾修炼法。他们不修灵气，不悟法则，而是通过与图腾柱中的蛮兽建立联系，获得蛮兽的力量。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修炼体系。
和元素世界的魔法体系一样，和仙界的修真体系也不一样。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激活体内的混沌道胎。混沌道胎的本能开始运转，尝试解析这个世界的法则规则。
解析失败了。
荒古大世界的法则体系和外界完全不同，混沌道胎无法直接兼容。他能感受到法则的存在，却无法像在元素世界那样直接吸收利用。
这就是荒古大世界被称为“上古风貌”的原因。这里的法则还保留着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状态，没有被后天文明系统化、理论化。
简单来说，这里是修真界的“蛮荒时代”。
“来者何人？”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千印转身，看到一个浑身披着兽皮的老者站在不远处。老者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风吹日晒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者手中的拐杖。
那拐杖通体漆黑，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拐杖顶端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图腾柱。
拐杖顶端那只苍鹰，是一头蛮兽的图腾。
“在下顾千印，”顾千印抱拳行礼，“从元素大世界来，欲往圣山赴约。”
“元素世界？”老者的眼睛眯了眯，“元素世界的修士，怎么会跑到我们荒古来？”
“天庭追捕，无路可去。听闻荒古大世界有圣山，能避天庭耳目，故而前来。”
“天庭……”
老者咀嚼着这两个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天庭的人，这几年没少在我们荒古走动。前段时间还有个金甲神将来过，把我们几个长老叫去问话。问的也是你吧？”
顾千印心里一动：“前辈认识杨戬？”
“金甲神将，三只眼，谁不认识。”老者冷哼一声，“他找过我们酋长，说三个月后要在圣山和你决战。我们酋长答应了。”
果然。
顾千印早就猜到，杨戬选择荒古大世界不是偶然的。
圣山是荒古部落的圣地，一般不接待外客。杨戬能说动酋长让他在那里动手，背后肯定有交易。
“老人家，”顾千印问，“我想进图腾之森修炼，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图腾之森？”老者上下打量着他，“你去图腾之森做什么？”
“荒古的法则和外界不同，我想尽快适应。而图腾之森是蛮兽聚集之地，最适合感受荒古的本源气息。”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顾千印看了很久，像是在辨别什么。
“你身上有股气息。”老者终于开口，“很熟悉……像是我们荒古的东西。”
顾千印一愣。
獬豸灵影在他识海中低吼了一声。
老者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转身：“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酋长。”
荒古部落的营地在一片巨大的榕树林里。
这些榕树都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根系在地面上盘根错节，形成天然的屏障。
营地里的建筑都是用巨石和兽骨垒成的，充满了原始粗犷的气息。部落里的男女老少都穿着兽皮，身上涂抹着五颜六色的图腾纹路。
他们看到顾千印时，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好奇。
一个外来者，在荒古部落是稀罕事。
“酋长，人带来了。”老者把顾千印带到营地中央最大的石屋前。
石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壮汉。
那壮汉足有两丈高，浑身肌肉虬结，披着一件完整的熊皮大衣。他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野兽一爪子挠出来的。
“这就是杨戬要找的人？”壮汉低头看着顾千印，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只猎物。
“正是。”
“长得倒挺白净。”壮汉嗤笑一声，“跟个小鸡崽子似的，能接住金甲神将三戟？”
“能不能，接了才知道。”顾千印平静地说。
壮汉挑了挑眉。
他似乎被顾千印的镇定勾起了兴趣。
“你小子有种。”壮汉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行，进来吧。既然来了荒古，总得让你见识见识我们的规矩。”
石屋里很简陋。
地面铺着干草，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兽骨和图腾。屋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肉，香气四溢。
壮汉盘腿坐在火堆旁，示意顾千印也坐下。
“我叫巨石，荒古部落联盟的酋长。”壮汉开门见山，“你想进图腾之森，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图腾试炼。”
巨石指了指外面：“图腾之森是我们荒古的圣地，里面封印着上古蛮兽的图腾柱。外人想进去，必须先通过试炼，证明你有资格和蛮兽对话。”
“怎么试炼？”
“七根图腾柱，七头蛮兽之魂。”巨石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击败它们，或者被它们撕碎。”
顾千印没有犹豫：“好。”
“你答应得倒快。”巨石眯起眼睛，“你知道七头蛮兽是什么级别的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巨石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头蛮兽之魂，都是荒古初年陨落的霸主。它们的修为，最低的也相当于元婴巅峰，最高的……能和金仙掰掰手腕。”
金仙。
那是杨戬的境界。
顾千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反正三个月后也要和金仙打一架，”他说，“先拿这些蛮兽练练手，也好。”
巨石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这个两丈高的壮汉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石屋嗡嗡作响，惊得门外的护卫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小子，你是真有种！”巨石一拍大腿站起来，“行！爷就喜欢你这种不怕死的！明早日出，你来图腾之森入口，我亲自带你去！”
“多谢酋长。”
“谢什么？”巨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要是能从图腾之森活着出来，爷请你喝酒。你要是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沉。
“你要是死在里面，也算你小子有骨气。爷会让人给你立个碑，写上‘好汉顾千印’五个大字。”
顾千印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
火光映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满是期待，一个平静如水。
明天，图腾之森。
三个月后，圣山之巅。
两场战斗，在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