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的邕城，回南天的余威还没彻底散去。
潮湿的水汽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了整座城市，也裹住了邕城第六职业高级中学的每一寸角落。教学楼的玻璃窗永远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白雾，指尖划上去，能留下一道清亮的水痕，再不过几秒，就又会被新的水汽覆盖。走廊的水泥地永远是湿滑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角的瓷砖缝里，甚至悄悄冒出了嫩绿色的霉斑，像被这场旷日持久的潮湿催生出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机电一班的教室里，黑板的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鲜红的倒计时：距离期中考试 21天。
数字被描了一遍又一遍，粉笔灰落在讲台的缝隙里，和空气中漂浮的粉笔末混在一起，在透过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阳光里，打着旋儿飘着。教室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又浮躁的气息——一边是即将到来的考试；另一边是职高校园里刻在骨子里的散漫，上课铃响了还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下课铃一响，后排的男生就立刻掏出手机，凑在一起打游戏，吆喝声能掀翻屋顶。
玉荣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刷着一套高考数学真题。
开学后的第二次调座位，男生全部坐在教室后半段，女生集中在前半段，泾渭分明，连课间男生女生凑在一起说句话，都会被路过的德育处老师多看两眼。
玉荣晨因为一米七八的个子，被排到了最后一排，同桌是张磊——就是他刚入学时住617宿舍，那个性格内向、总戴着耳机打游戏的男生。张磊中考时差五分过普高线，和他一样是滑档来的职高，性格不算外向，但人很踏实，这学期也开始跟着玉荣晨一起复习，想冲一冲高考推荐名额的尾巴。
而原本和他同桌坐了大半个学期的韦昕苒，因为个子娇小，被排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班里一个叫林晓的女生同桌。
但每天早上玉荣晨刚走进教室，把书包塞进桌肚，韦昕苒就会抱着保温杯，从前面的座位转过身，轻轻走到他的桌旁，把保温杯放在他的桌角：“玉荣晨，给你的豆浆，学校食堂刚打的，还是热的。”
保温杯是粉色的，杯身上印着小小的樱花图案，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十分钟到食堂，打一杯热豆浆，捂在怀里，等他来。
玉荣晨每次都会接过保温杯，笑着跟她说谢谢，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肉包或者茶叶蛋，递给她——他知道小姑娘生活费不多，平时连早饭都舍不得多吃，总说自己不饿，却每天雷打不动给他带一杯热豆浆。
课间的时候，韦昕苒也会抱着课本和笔记本，从前面的座位走过来，站在他的课桌旁，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小声问他不会的题。她的字依旧娟秀工整，不会的题目都会用红笔标出来，旁边写满了自己的解题思路，只有实在绕不出来的地方，才会来问他。
玉荣晨总会放下手里的笔，拿过她的笔记本，耐心地给她讲解，从解题思路到公式运用，一步步拆解开，讲得清清楚楚。韦昕苒就站在他的桌旁，微微弯着腰，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会抬起头，圆圆的杏眼看着他，小声问一句“这里为什么要分情况讨论呀”，耳尖总是泛着淡淡的粉。
张磊坐在旁边，每次都会识趣地挪到一边，给两人腾出位置，偶尔会对着玉荣晨挤挤眼睛，等韦昕苒走了，才会笑着调侃一句：“可以啊玉荣晨，都分开坐了，人家小姑娘还是天天来找你，这感情可不是一般的深。”
玉荣晨每次都会笑着拍他一下，让他别胡说：“就是同学，互相帮助学习而已，别想些有的没的。”
这学期开学之后，六职作协在学校里的名气越来越大，从最开始只有五个人的地下小团体，慢慢发展到了八十多个社员，成了学校里最有活力的社团。上个学期德育处虽然通报批评过一次，但后来在王老师的沟通下，学校也默许了他们的存在，不再干涉他们的活动。
招新海报是叶子写的文案，雷娜画的插画，红色的海报贴在学校正门的公告栏里，格外醒目，上面写着：【六职作协持续招新！无论你写什么题材，无论你写了多久，只要你热爱写作，这里就有你的位置！给你的故事，一个安身的地方！】
招新持续了整整一周，每天放学之后，玉荣晨都会和叶子、周吉他们一起，接待来报名的新社员，看他们带来的稿子，给他们讲解作协的规则。
颜诺糯是在四月底的作协招新里加入的。
女生个子不算高，大概163cm，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她的眼睛圆圆的，像小鹿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很甜，很有灵气，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和学校里大多穿着校服、打扮随意的女生比起来，显得格外干净亮眼。
“请问……这里是六职作协吗？我是来报名的。”女生的声音甜甜的，像含了一颗水果糖，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是这里，”玉荣晨站起身，对着她笑了笑，“我叫玉荣晨，是作协的负责人。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我叫颜诺糯，文秘二班的。”女生靠近，把怀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玉荣晨，“我早就听说咱们作协了，一直想来报名，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怕自己写得不好，你们不收。”
“没关系，我们不看文笔好不好，只要是真心喜欢写作，想写东西，我们都欢迎。”玉荣晨把报名登记表推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支笔，“你带了自己写的稿子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带了带了！”颜诺糯立刻把面前的笔记本推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写的是校园故事，都是我们女生宿舍里的小事，可能写得不太好，你别笑话我。”
玉荣晨接过笔记本，翻开来看。
笔记本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小小的星星，里面的字迹很清秀，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她写的是短篇故事，主角都是职高里的女生，有因为重男轻女被家里逼着辍学打工的女生，有一边上学一边兼职攒学费的女生，有偷偷藏着写作梦、不敢告诉别人的女生，故事很简单，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却格外真实，把职高女生的迷茫、委屈、倔强和期待，写得入木三分。
玉荣晨一页页翻看着，越看越觉得惊喜。
他见过太多新社员的稿子，要么是模仿网上的爽文，要么是空洞的辞藻堆砌，很少有人能像颜诺糯这样，用最朴素的文字，把最真实的情绪写出来，能让人看着看着，就心里发酸。
“写得很好，真的。”玉荣晨合上书，看着颜诺糯，语气里满是真诚，“你的文字很有力量，很细腻，能抓住最真实的情绪，这是很难得的天赋。欢迎你加入六职作协。”
颜诺糯听到他说“写得很好”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两个梨涡陷得更深了：“真的吗？谢谢你！玉荣晨学长！我还以为我写得太差，你们不会收我呢！”
“不用叫我学长，我们是同届的，都是高一，叫我玉荣晨就好。”玉荣晨笑了笑，把笔递给她，“填一下登记表吧，填完之后，我拉你进咱们的社员群，以后每周五晚上有改稿会，你有空都可以来参加。”
“好！”颜诺糯立刻接过笔，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填起了登记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时不时会抬起头，偷偷看一眼玉荣晨，然后又赶紧低下头，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那天填完登记表，外面已经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颜诺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有点发愁地皱起了眉——她没带伞，文秘班所在的教学楼离社团招新这里还有很远的路，跑过去肯定会淋成落汤鸡。
玉荣晨看到她的样子，从墙角拿起自己的雨伞，递了过去：“我这里有伞，你先拿去用吧，我等会儿还有事，不急着走。”
颜诺糯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怎么能拿你的伞呢！你等会儿回去也要用的！”
“没事，我住的地方离这里近，等雨小了再走就好。”玉荣晨把伞塞到她手里，笑着说，“女孩子淋了雨会感冒的，快拿着吧，下周，你再还给我就好。”
颜诺糯握着手里的雨伞，伞柄上还带着玉荣晨手心的温度，她的脸瞬间红了，抬起头，看着玉荣晨，眼睛里满是感激：“谢谢你！玉荣晨学长！你人真好！那我下周一定把伞还给你！”
“好。”玉荣晨笑着点了点头。
颜诺糯撑着伞，跑进了雨里，跑了几步，还回过头，对着玉荣晨挥了挥手，才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
玉荣晨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没太往心里去，转身继续整理社员的资料。他只觉得，颜诺糯是个很有写作天赋、很有礼貌的小姑娘，和作协里其他的新社员没什么两样，仅此而已。
周一早上，玉荣晨刚走进教室，把书包放进桌肚，颜诺糯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他的雨伞，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盒。她看到玉荣晨，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把雨伞和保温盒放在他的桌角，笑着说：“玉荣晨学长，雨伞还给你，谢谢你那天借我伞！这是我早上自己做的三明治，给你当早餐，谢谢你帮我！”
玉荣晨愣了一下，连忙说：“不用这么客气，不就是一把伞吗，没什么的。三明治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吃过早饭了。”
“我已经吃过啦！这是专门给你做的！”颜诺糯把保温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笑得很甜，“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对了学长，我昨天写了一篇新的短篇，想请你帮我看看，能不能给我提点意见呀？”
她说着，就从背后拿出了一个笔记本，递到了玉荣晨面前，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让人不忍心拒绝。
玉荣晨没办法，只能接过笔记本，说：“好，我看完了给你提意见。三明治我就不收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不行不行，你必须收下！”颜诺糯把保温盒往他桌肚里一塞，对着他挥了挥手，笑着说，“那我不打扰你上课了！学长你看完稿子记得告诉我呀！”
说完，她就转身跑出了教室，像只快乐的小兔子，马尾辫在身后晃来晃去。
张磊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对着玉荣晨挑了挑眉：“可以啊兄弟，刚走了一个天天送豆浆的，又来了一个送三明治的，魅力不小啊。”
“别胡说。”玉荣晨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桌肚里的保温盒拿出来，放在了桌角，“就是新入社的社员，问稿子的事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从那天起，颜诺糯就像长在了机电一班的门口一样，几乎每天都会来找他。
早上他刚到教室，颜诺糯就会拿着稿子出现在门口，问他稿子改得怎么样了，顺便给他带一份早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小饼干，理由永远是“谢谢帮我改稿子”。
课间他刚给韦昕苒讲完题，颜诺糯就会拿着笔记本走过来，凑在他的桌旁，问他写作上的问题，从人物塑造到情节节奏，从开头结尾到细节描写，事无巨细，问得格外认真，有时候一节课间不够，下一个课间还会再来。
放学之后，他要去长夜灯处理作协的事，颜诺糯就会跟着他一起去，说要和大家一起改稿子，路上会跟他聊自己的写作思路，聊自己看过的书，聊学校里的趣事，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甚至周末，他去建材市场兼职搬瓷砖，颜诺糯都会找过去，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毛巾，站在建材市场的门口等他，等他休息的时候，跑过去把水和毛巾递给他，笑着说：“学长，你辛苦了，喝点水歇一歇吧。”
那天玉荣晨刚搬完两箱瓷砖，浑身是汗，手上沾着灰尘，看着站在门口的颜诺糯，有点无奈，也有点头疼：“诺糯，你怎么过来了？这里都是建材，灰尘大，不安全，你快回去吧。”
“我没事的！”颜诺糯把水拧开，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路过这里，顺便过来看看你。你太厉害了，搬这么重的东西，一点都不喊累。”
玉荣晨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心里却越来越不对劲。
他就算再迟钝，也该察觉到不对了。一个同届的女生，天天围着他转，给他带早餐，跟着他去长夜灯，甚至跑到兼职的地方找他，哪怕是问稿子，也未免太频繁了些。
他跟叶子提过这件事，叶子是作协里心思最细腻的女生，听完之后，笑着看着他说：“玉荣晨，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啊？人家小姑娘明显是喜欢你啊。”
玉荣晨当时就愣住了，一脸不敢相信：“不可能吧？她就是喜欢写作，想找我请教问题而已。”
叶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对这些事也太迟钝了。你见过哪个请教问题的，天天给你带早餐，周末跑到建材市场给你送水？她看你的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里面全是光，除了喜欢你，还能有什么？”
玉荣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总觉得，自己就是个中考滑档的职高生，没什么值得人家喜欢的。更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高考推荐名额，根本没心思谈这些，也不想耽误人家小姑娘。
从那之后，他开始刻意和颜诺糯保持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