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荣晨看着眼前的吴袂和葛炮,看着地上的电吉他包,心里也跟着翻涌起来。他想起了吴袂写的《夏夜晚风》里的那句话:“少年人的梦想,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星辰,是身边一起并肩的人,是手里握着的吉他,是唱出口的每一句歌词。”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的编外人员。他手里的笔,能写出他们的故事,也能写出他们的歌词,能陪着这群少年,一起把这个乐队,从一无所有,慢慢做起来。
就在这时,吴袂看向他,开口说:“对了,玉荣晨,我之前听张天龙说,你小学的时候学过好几年钢琴?”
玉荣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学过四年。小时候我们钢厂家属院工会有个叔叔,会弹钢琴,是钢厂文工团的,我那时候总往工会跑,他就教了我四年,后来他调去别的钢厂了,我就没再学了。”
这件事他很少跟人说,只有张天龙知道,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小时候还一起去工会听那个叔叔弹钢琴。他没想到,吴袂竟然知道了。
“那你可以学键盘啊!”吴袂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乐队里正好缺个键盘手!钢琴和键盘是差不多相通的,你有钢琴基础,学起来肯定很快!有了键盘,我们的编曲能更丰富,能玩的风格也更多!”
键盘。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玉荣晨的心里,瞬间炸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小时候学钢琴的那四年,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快乐时光。钢厂的机器声永远轰隆隆的,爸妈永远在上班,只有在工会的琴房里,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旋律的时候,他才能彻底安静下来,才能感受到纯粹的快乐。
后来叔叔调走了,琴房也锁了,他就再也没碰过钢琴。中考滑档之后,他更是把这些年少时的爱好,全都藏了起来,觉得自己连普高都没考上,没资格再谈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
可现在,吴袂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藏在心底很多年的、那个关于音乐的盒子。
他心动了。
是真的心动了。
他想碰一碰琴键,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用旋律表达出来,想和这群少年一起,在音乐里,找到另一个自己。
可这份心动,很快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对着吴袂说:“算了吧。我现在手里的钱,连房租和生活费都要精打细算,根本拿不出钱来买键盘。一把入门的键盘,也要好几千块,我现在根本承担不起。”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现在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买资料,根本没有多余的钱,来买一把对他而言,算是“奢侈品”的键盘。
吴袂和葛炮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玉荣晨的情况,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爸妈每个月只给1200块生活费,他还要自己兼职赚钱,补贴自己用,确实没什么闲钱。
“没事,”葛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钱的事慢慢来!咱们先把乐队搞起来,等以后有钱了,你再买键盘也不迟!这个键盘手的位置,我们永远给你留着!”
“对。”吴袂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键盘手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都可以。现在当我们的专属词作者,就够了。”
玉荣晨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笑了笑:“好。那我就先当好这个词作者,绝对不拖你们后腿。键盘的事,以后再说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心里,却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他想,等这个周末,他就去找个兼职,多赚点钱,不仅要攒钱买一部新的智能手机,跟上大家的节奏,还要慢慢攒钱,买一把属于自己的键盘。
他想重新碰一碰那些黑白琴键,想和这群少年一起,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库房里,落在长桌上的稿纸上,落在地上的电吉他包上,落在三个少年的身上,暖融融的。
他们的乐队,就这么在邕城春末的雨后,悄无声息地诞生了。
新的一周,星期一一早,玉荣晨刚走进教室,就被韦昕苒叫住了。
小姑娘依旧穿着那件厚厚的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长长的双马尾垂在肩头,看到他进来,圆圆的杏眼亮了亮,对着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油纸包。
“玉荣晨,早。”韦昕苒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我早上在食堂买的肉包,还有热豆浆,你还没吃早饭吧?给你。”
玉荣晨走到座位上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早餐,心里暖暖的,笑着说:“谢谢。又让你破费了,下次我给你带。”
“不用不用。”韦昕苒赶紧摆了摆手,脸颊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对了,我昨天听雷娜说,你们组乐队了?”
“嗯,昨天刚定下来的。”玉荣晨咬了一口肉包,笑着说,“吴袂和马以弹吉他,雷娜弹贝斯,葛炮打架子鼓,我负责写歌词。”
“哇,好厉害。”韦昕苒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就在这时,雷娜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室,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琴包,差点撞到门框上。她看到玉荣晨,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跑了过来,把琴包往桌子上一放,拉开拉链,露出了里面的贝斯。
那是一把酒红色的贝斯,琴身保养得很好,虽然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但是依旧锃亮,线条流畅。雷娜拍着琴身,一脸得意地看着玉荣晨和韦昕苒:“师父!你看!我爸的贝斯!我昨晚回家翻出来的!帅不帅!”
玉荣晨看着那把贝斯,笑着点了点头:“帅,太帅了。保养得真好。”
“那是!我爸当年宝贝得很!”雷娜一脸骄傲,“我爸听说我要组乐队,可高兴了,把贝斯给我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他,他可以教我!还说周末有空,要去看我们排练呢!”
韦昕苒看着那把贝斯,眼里满是好奇,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琴身,小声说:“好漂亮啊。雷娜,你好厉害,零基础就敢学。”
“嗨,这有什么的!”雷娜摆了摆手,一脸不在乎,“只要肯练,就没有学不会的!我已经找好教学视频了,每天晚上在宿舍楼道里练两个小时,绝对能跟上他们的进度!”
她说着,看向玉荣晨,一脸认真:“师父,歌词的事就拜托你了!等我们把翻唱练熟了,就等着你的歌词,我们做原创!”
“放心,包在我身上。”玉荣晨笑着点了点头。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雷娜才抱着她的贝斯,跑回了自己的座位。韦昕苒拿出英语课本,翻开到要背的单元,小声对玉荣晨说:“玉荣晨,我们开始背单词吧。昨天你给我划的重点,我已经背得差不多了。”
“好。”玉荣晨点了点头,也拿出了英语课本。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落在韦昕苒娟秀的笔记上,也落在玉荣晨的指尖。他看着身边认真背单词的小姑娘,心里格外安稳。
他知道,不管是组乐队,还是写歌词,都不能耽误他的核心目标。高考推荐名额,才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事。他会平衡好学习和爱好,绝不会因为乐队,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早读课下课之后,吴袂和马以也找了过来。马以依旧戴着他的黑框眼镜,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怀里抱着他的电吉他,看到玉荣晨,小声说:“师父,我们昨晚已经选好要练的第一首歌了,Beyond的《海阔天空》。你听过吗?”
“当然听过。”玉荣晨笑了。Beyond的歌,是刻在每个少年人骨子里的热血,他怎么可能没听过。小时候在钢厂,爸爸的工友们总在宿舍里放这首歌,他听了无数遍,歌词里的不屈和倔强,他比谁都懂。
“这首歌很经典,也很适合我们现在练。”吴袂点了点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节奏稳,难度不算特别大,适合我们刚组起来磨合。我们已经把谱子找好了,这周末去葛炮家,收拾完车库,就开始第一次排练。”
“好。”玉荣晨点了点头,“歌词我已经开始构思了,等周末你们排练完,我把第一版写出来,给你们看看。”“太好了。”吴袂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
就在这时,葛炮也凑了过来,一脸兴奋地说:“师父!我昨晚跟我爸妈说了,他们同意了!车库给我们用!我已经把里面的杂物清得差不多了,周末咱们过去,稍微打扫一下,拉个电线,装个灯泡,就能用了!”
“辛苦你了,葛炮。”玉荣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葛炮摆了摆手,一脸豪气,“这是咱们自己的乐队,自己的排练室,我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对了,我昨晚把我的架子鼓擦出来了,保养了一晚上,跟新的一样!周末你们就能看到了!绝对帅!”
几个人围在课桌旁,叽叽喳喳地聊着周末的安排,聊着要练的歌,聊着乐队的未来,
眼里都闪着光。周围的同学路过,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人眼里带着不屑,觉得他们是瞎折腾,职高生不好好学习技术,搞什么乐队,纯属不务正业;也有人眼里带着羡慕,羡慕他们能有勇气,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他们都不在乎。
就像玉荣晨他们写小说,被人嘲笑“职高生还想当作家”一样,现在组乐队,肯定也会被人嘲笑“职高生还想玩音乐,做梦呢”。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的热爱,从来都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藏在自己心底的,是只要做了,就会觉得开心的事。
别人怎么看,根本不重要。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一早,天刚亮,玉荣晨就起床了。他先在出租屋里背了一个小时的英语单词,刷了一套数学真题,然后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骑着他的二手自行车,朝着葛炮家的方向骑去。
葛炮家住在邕城老城区的一个居民小区里,离望州村八公里,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能到。小区是老式的单位房,没有电梯,都是六七层的红砖楼,一楼带车库,楼与楼之间种着高大的榕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很有生活气息。
玉荣晨骑着自行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吴袂、马以、雷娜已经到了,三个人都背着琴包,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旁,正等着他。葛炮也在,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到玉荣晨过来,立刻挥着手喊:“玉荣!这里!”
玉荣晨骑着自行车过去,停下车,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雷娜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一点淡妆,看起来又飒又美,背上的贝斯包也挡不住她的气场。马以依旧戴着他的黑框眼镜,怀里抱着吉他包,有点紧张,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包带。吴袂还是老样子,清冷,沉稳,背着他的电吉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效果器和音箱的袋子。
“人齐了!走!我带你们进去!”葛炮大手一挥,领着他们往小区里走,“我爸妈今天去批发市场进货了,不在家,咱们可以放开了收拾,放开了折腾!”
几个人跟着葛炮,走进了小区,七拐八绕地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栋楼,一楼的车库门开着,葛炮指着那个车库,笑着说:“到了!这就是咱们以后的排练室了!”
玉荣晨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独立的车库,大概三十多平米,卷闸门拉开了一半,里面还堆着一些没清完的纸箱子和杂物,墙角放着一套黑色的架子鼓,虽然蒙着布,但是依旧能看出来,成色很好,很气派。车库的墙面是实心的红砖,地面是水泥地,顶上装着一个老式的灯泡,光线有点暗,但是空间很规整,确实很适合当排练室。
“可以啊葛炮!这车库也太合适了!”雷娜眼睛一亮,率先走了进去,放下背上的贝斯包,四处打量着,“比我想象中大多了!放完乐器,还能有很大的空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车库!”葛炮一脸得意,从墙角拿起几把扫帚和拖把,分给大家,“好了兄弟们!咱们开始干活!先把卫生打扫干净,把杂物清出去,然后拉电线,装灯泡,再把乐器摆好!争取今天中午之前,把排练室弄好!下午就能开始第一次排练!”
“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道,接过扫帚和拖把,就开始忙活起来。
葛炮负责把剩下的杂物清出去,搬到旁边他爸妈的仓库里;吴袂和马以负责扫地,把地面的灰尘和垃圾扫干净;雷娜负责擦窗户和墙面,把上面的灰尘和蜘蛛网都擦干净;玉荣晨则负责拖地,把扫干净的地面拖得一尘不染。
大家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没人偷懒,也没人抱怨。虽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平时在家里可能都很少干家务,但是为了这个属于他们的排练室,每个人都格外认真,格外卖力。
玉荣晨拖着地,看着身边忙前忙后的几个人,心里暖暖的。他想起了半年前,他刚来到邕城六职的时候,孤身一人,住在望州村的出租屋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可现在,他有了一起写小说的兄弟,有了一起努力的同桌,有了一起追逐梦想的伙伴,有了这么多温暖的、鲜活的人,陪在他身边。
他突然觉得,中考的那场滑档,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不是那场失利,他不会来到邕城六职,不会遇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不会拥有这么多珍贵的、滚烫的回忆。
“诶社长,发什么呆呢!地都拖到我脚上了!”葛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玉荣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拖着拖把,差点撞到葛炮身上,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忙了整整两个多小时,车库终于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面被拖得发亮,墙面和窗户擦得一尘不染,杂物都被清出去了,整个车库显得宽敞又明亮。葛炮还从家里搬来了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放在车库的角落,用来放水杯、谱子和随身物品。吴袂和马以把带来的音箱和效果器接好了电线,摆在了车库的最前面。雷娜把她的贝斯靠在了墙角,还找了一块干净的布,盖在了琴身上。葛炮则把他的架子鼓组装好,摆在了车库的最后面,黑色的鼓身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光,格外气派。
玉荣晨看着焕然一新的车库,看着摆得整整齐齐的乐器,心里满是成就感。这是他们亲手收拾出来的排练室,是属于他们乐队的、独一无二的小天地。
“太完美了!”葛炮站在车库中间,张开双臂,一脸兴奋地喊着,“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专属地盘了!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对了,咱们乐队还没起名字呢!”雷娜突然开口,看着大家,眼睛亮晶晶的,“总不能一直叫‘作协乐队’吧?得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纷纷陷入了思考。
是啊,乐队得有个名字。一个能代表他们的,能藏着他们的热爱和倔强的名字。
“叫什么好呢?”葛炮皱着眉,挠了挠头,“叫‘海阔天空’?不行不行,跟歌重名了。叫‘少年乐队’?太普通了。叫‘六职乐队’?太没特色了。”
“叫‘长夜灯’怎么样?”马以小声开口,推了推眼镜,“长夜灯是咱们作协的家,乐队也是作协的,叫这个名字,也有意义。”
大家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很有意义。可吴袂却摇了摇头,说:“长夜灯是作协的名字,我们乐队应该有自己的名字。我们是作协的,但也是独立的。”
大家又沉默了,继续思考着。
玉荣晨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几个少年,看着车库里的乐器,看着窗外的阳光,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中考滑档那个夏天的绝望,想起了来到邕城六职后的迷茫,想起了长夜灯里的温暖,想起了作协里的每一个藏着热爱的少年,想起了他们不被人看好,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倔强,想起了他们写的小说,唱的歌,藏在心底的梦想。
他们都是不被人看好的职高生,都是别人眼里“没出息”的孩子,可他们心里,都藏着一团火,都在黑夜里,举着属于自己的灯,不肯熄灭。
他们就像野草一样,哪怕长在石缝里,哪怕没人浇灌,没人看好,也依旧能迎着风,野蛮生长,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开口说:“叫‘野风’怎么样?”
大家都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带着好奇。
“野风。”玉荣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坚定,“我们就像野外的风,没人约束,没人定义,不被看好,却依旧能吹得很远,能吹过山川湖海,能吹到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不被任何人定义,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
车库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这个名字好!太酷了!”雷娜第一个跳了起来,一脸兴奋,“野风!野外的风,无拘无束,太符合我们了!”
“对!就叫野风!”葛炮一拍大腿,激动地说,“这个名字太有感觉了!师父,你太会起名字了!”
“我也觉得很好。”吴袂点了点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野风,很符合我们。不被定义,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