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行云流水般过着,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里无形中运转着。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尽管江晓晨的期末成绩比预期的还好,三好学生,优秀班委的奖状都如愿的被她领了回去。这些荣誉如果放在其他家庭,应该是值得全家高兴很久的,然而在江家却只换来母亲的匆匆一眼,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不错!
弟弟江晓枫连成绩通知书都没带回家,江晓阳是学霸,成绩,奖状都不输姐姐。他的成绩单和奖状却被父母像宝贝一样捧在手里看半天,母亲合不拢嘴,父亲眼角都笑出了褶子。最后奖状被认真地贴在了墙上。
父亲贴晓阳奖状的时候,让母亲在一边目测,是不是歪了,有没有贴正。生怕没贴紧,一松手奖状会从墙上掉下来似的,拍了又拍,抹了又抹,直到最后两个人都满意了,父亲才从凳子上下来。
父亲转身看到一旁的晓晨,才仿佛意识到什么,于是对她说:“晓晨,你的奖状呢?也拿过来,贴上去。”
江晓晨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拿,或许父亲也就是那么一说呢。
“爸,给,姐的。两张呢,贴吧。”没等江晓晨反应过来,江晓枫已经抢先在姐姐平时写作业的桌子上,从书本最下面抽出了晓晨的那两张奖状,朝父亲递过去。
父亲虽然接了过去,但也只是简单的用浆糊贴在了墙上,并且是贴在晓阳奖状的下面。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在意有没有贴正,有没有贴紧。
约莫是过了两天吧,晓晨和晓枫一起从外面回来。那天母亲在做年前大扫除,正门台阶下堆了很多母亲从各处角落打扫出来,准备丢出去的杂物。母亲扔了个蛇皮袋,对着他们两吩咐叫他们把那些杂物装进袋子,丢到外面垃圾堆上去。
晓晨在那堆杂物垃圾里,发现了自己的那两张奖状,它们已经变得皱巴巴,脏兮兮,被当成垃圾扫了出来。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强忍住眼泪。最后,她咬着牙,就像没有看见它们一样,把它们和那些垃圾一起装进了蛇皮袋。
她不知道那两张奖状是怎么混到垃圾里去的。是因为没贴紧,它们自己从墙上掉下来了,然后被母亲打扫卫生的时候没注意扫走的吗?她宁愿相信是这样。
她偷偷看了一眼堂屋里,还在忙碌的母亲,她穿着防尘破罩衣,头上戴着宽檐草帽,还用花布巾围住了口鼻,正在用接起的扫把,站在老式木质大椅子上,清扫屋顶和墙壁上的灰尘,动作娴熟麻利,没有任何异样。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江晓晨在心里安慰自己。可是转眼却看见弟弟江晓阳的奖状,还好端端地贴在墙上!
中午父亲买回来好多年画,都被贴到了墙壁上,屋子里一下子便有了年味儿。两个弟弟高兴的在堂屋里,院子里追着打闹,父亲母亲一边叮嘱他们别摔跤别碰到家什,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他们谁也没有提起那两张奖状的事。
江晓晨望着原本贴自己奖状的那个位置,已经被两幅年画代替了,年画上有她喜欢的牡丹花图案,这算是唯一的安慰吧。她微微扬了扬嘴角,轻轻叹了口气,对自己说-这画儿上的牡丹,确实比奖状好看多了!
那个年,是她回到江家过的第二个年!
小江村的年确实比外公外婆家的年热闹很多,吃穿上也讲究,丰盛很多,可她总觉得没有在外婆家过的那些个年温暖。
年夜饭后,村里的孩子们全都跑出来,挨家挨户地去捡鞭炮,虽然天气很冷,可他们不怕。两个弟弟跟着大伙一起笑着闹着,晓晨则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家家户户门口都亮起了灯,平时一到夜晚便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狗吠声的村子,一年中只有两个夜晚是稍微明亮和喧闹的,大年夜便是第一个,还有一个就是元宵节的夜里。
大人吃过年夜饭后,男人们走家串户的约着,喊着打牌,搓麻将;老人们就三五成群的约在一家,围着柴火堆聊着家常,守岁。守岁在小江村也叫守皮袄。女人们大多在家里炒花生,瓜子儿或是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接来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拜年菜。村里到处飘着香味儿,谁家在卤肉了,卤药味馋得口水要滴下来了,谁家飘出了腊肉香味儿,谁家在焖羊肉了……。
江晓晨跟着孩子们跑到了村后的庙里,庙门前堆了很厚一层红色鞭炮纸,里里外外都是村里乡亲们点的蜡烛,挂的油灯。七彩天凤娘娘神像前的神台两头点着跟晓晨手腕差不多粗的大红蜡烛,中间还摆着贡品。
江晓晨不是第一次来到彩凤娘娘庙,上一年的大年夜和元宵夜她跟着孩子们也来过。只是上一年村里过年的气氛没有今年的浓,那时很多地方还没有电灯,到处很黑暗。这一年白江城开发的工程已经做到了小江村,所以村里跟着发展了起来,到处都立起了电线杆,拉上了电线。村里的路也开始由以前的泥泞道路,铺成了石子儿路,听说还要修柏油路。
可能是因为庙里有了电灯和那些蜡烛油灯的缘故吧,江晓晨感觉彩凤娘娘的神像,好像熠熠生辉了不少。不知道是眼睛有些散光还是怎得,她居然还看到神像泛起微笑的脸上似乎微微绽放着淡淡的七彩光晕,好像彩虹一样的颜色。江晓晨定了定神,揉揉眼睛,想再看仔细一点。
“嗨,晓晨,你也在呀!”
伴着声音一起,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肩膀,打断了她。是刘萍萍。
“嗳...萍萍!”晓晨回过神,冲她笑。
刘萍萍家是开小卖铺的,她妈妈是村里出了名的爱打牌爱打麻将,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萍萍和她姐姐做,听村里人议论,一年到头她妈妈连个碗都没洗过。这个时候她妈妈肯定是跟平日里那些牌友混一起的,江晓晨没想到刘萍萍居然有空出来玩,她开心又担心。
“你怎么出来玩了,偷跑出来的?”江晓晨担心的问。她怕像之前那样,刘萍萍没有经过她妈妈允许就出来玩,回去是要挨骂的,若是碰到她妈妈打牌输了钱,心情不好,还会打她一顿来出气。所以江晓晨平时是不敢找她出来玩的。
“不是,家里的活我白天差不多都干完了,我妈让我和妹妹出来玩一会。”刘萍萍显然懂得江晓晨的担心,说完,她露出个甜甜的笑。
“那太好了。”江晓晨也替她高兴。
“二海和二云怎么没来?”
刘萍萍在孩子们中环视了一圈,没看到汪家那三个,有点奇怪。
“不知道呢,好像是听说他们家买了彩色电视机,在家看电视吧。”江晓晨笑笑。
“他们家买彩色电视机了?准是她姐姐姐夫给买的 。二海怎么没喊你过去看?”刘萍萍撅着嘴。
“昨天喊了,可我不想去他们家,我想和你玩。”
江晓晨拉住刘萍萍,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我们也去捡鞭炮吧,然后做成烟花。”
刘萍萍笑得像朵花,趁着庙门口的灯光,可以看到她眼里闪着的光。
“好啊!走。”
江晓晨被刘萍萍拉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看彩凤娘娘神像。
可能刚才眼睛真的是散光了,不然怎么这下又看不到神像上的那些七彩光晕了呢?江晓晨稍稍愣了一下,便跟着萍萍加入到了孩子群中。
他们一起蹲在地上,把捡回来的鞭炮剥开,把里面的药石粉沫堆在一起,然后拉了根长长的引线,胆大的孩子点燃引线,其他孩子站到一边,大家远远围着药石堆儿,看一场自制的,绚烂的烟火。待烟火燃烧的一瞬间,整个彩凤庙都被照得亮堂了起来。
江晓晨,刘萍萍和孩子们一样,他们的脸在光亮中,个个笑得像初生的太阳。大伙拍着手,笑着,闹着相继跑开,然后再去制作下一个绚烂瞬间。
多年以后,当她再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大脑里还依然清晰的存储着刘萍萍那晚天真无邪的笑。
可是在当时,谁又会知道那个晚上和那个笑容,会成为她短暂一生中最绚烂的时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