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架着沈檀又往前挪了十几米。
老吴跟在后面,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山风刮过来,带着股湿冷的腥气。远处传来闷雷似的响动,不是天上,是地底下。
沈檀身体忽然绷紧。
她没睁眼,左手却猛地抓住陆时晏胳膊。力气不大,但指尖掐得死紧。
“回去。”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时晏脚步一顿。
“回哪?”
“洞……”沈檀喉咙里滚出半个字,呛出一口血沫。她咳了几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那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山坡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像布帛被硬生生扯开。
三人同时回头。
半山腰那片塌陷的洞口,涌出一股灰黑色的“气”。不是烟,更像粘稠的雾,贴着地面往外漫。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黄卷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雾里隐约有东西在扭动。
像无数细长的影子绞在一起。
陆时晏脸色变了。
那雾漫开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正朝着山下村庄。
小孙刚下去通知撤离。
“来不及了。”老吴喘着气说,“这玩意儿要是进村……”
他没说完。
陆时晏盯着那灰雾,脑子里飞快计算距离和速度。村民疏散需要时间,老弱妇孺跑不快。这雾看着慢,可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加速?
沈檀又咳了一声。
她抬起右手,指向洞窟方向。手在抖。
“柱子……”她挤出两个字,“还剩……四根。”
陆时晏想起她之前的话。
七坟镇煞,七根石柱锁着地底的东西。陈砚知破坏了三根,刚才又强行打断仪式,可能伤了根基。现在那“哭笑之根”被彻底激怒,要挣脱剩下的束缚。
如果四根全断……
他看向沈檀。
她眼睛半阖着,瞳孔有些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右手虚握着,像是抓着什么。
陆时晏深吸一口气。
肋下的疼痛尖锐地提醒他伤势。老吴胸口的灼伤需要处理。沈檀失血过多,再折腾可能真撑不住。
可那雾在往山下漫。
“老吴。”他开口,声音很稳,“你带沈檀往高处撤,找块背风的石头后面躲着。我回去看看。”
老吴瞪眼。
“头儿你疯了?那洞里——”
“执行命令。”
陆时晏把沈檀轻轻扶到老吴身边。老吴咬牙接住,沈檀身体软绵绵的,几乎站不住。
她忽然抓住陆时晏手腕。
冰凉的手指扣在他表带上。
那块玻璃碎裂、早已停摆的旧手表。
沈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陆时晏看懂了口型。
她说:量。
他愣了一下。
沈檀已经松开手,整个人瘫在老吴臂弯里,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微弱,但还有。
陆时晏转身往洞窟方向跑。
每一步都扯着肋下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把呼吸压成短促的节奏,强迫自己忽略疼痛。
越靠近洞口,那股甜腥混铁锈的味道越浓。
灰雾从塌陷的缝隙里不断涌出,像伤口在溃脓。地面震颤得更厉害了,碎石簌簌往下滚。
陆时晏侧身挤进裂缝。
里面一片狼藉。
碎石和断木堆得到处都是,那七根石柱还立着,但其中三根已经歪斜,表面布满裂纹。剩下四根完好的,也在微微摇晃。
地穴深处传来尖啸。
不是声音,更像直接往脑子里钻的嗡鸣。陆时晏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刺痛。
他踉跄走到最近那根完好的石柱旁。
柱身粗糙,布满风化的纹路。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个不起眼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
陆时晏想起陈砚知的话。
——你腕上的,是“镇器”。
——可惜你不会用。
他低头看手表。
表盘玻璃全碎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不再走动。表壳是普通的钢质,磨损严重,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
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从来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特殊。
陆时晏蹲下身,忍着肋下剧痛,把手表摘下来。表带已经旧得发硬,他用力把表壳按向石柱上的凹陷。
严丝合缝。
他心脏猛地一跳。
但下一秒,失望涌上来。
毫无反应。
石柱还在晃,地穴的尖啸越来越刺耳。灰雾从地缝里翻涌得更凶了,洞窟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陆时晏额头渗出冷汗。
不是这个。
他攥紧手表,目光扫过洞窟。沈檀昏迷前指的方向,虚握的手,还有那个“量”字……
他忽然转身,冲向沈檀之前靠坐的那块岩石。
岩石后面,有她吐出的血沫,还有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旁边地上,躺着那把黑檀木尺。
尺身沾了泥土和血污。
陆时晏捡起来。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木料油润,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只有中间那道裂痕格外扎眼——出发前夜就有的那道裂痕,此刻似乎更深了,边缘微微发黑。
他握着尺子,走回石柱旁。
目光在尺身和柱身之间来回移动。
石柱上的纹路杂乱无章,但仔细看,某些凹陷和凸起的分布,似乎有某种规律。像……刻度?
陆时晏心脏狂跳起来。
他举起木尺,比对着柱身上的一段纹理。尺子的长度,刚好和某几个凹陷之间的间距吻合。
他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接近真相的预感,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找到柱身底部那个刚才放过手表的凹陷。这次,他把木尺横过来,尺身对准凹陷,缓缓推进。
第一下没进去。
陆时晏调整角度,又试了一次。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
尺子嵌进去了。
严丝合缝,就像它本来就该长在那里。
陆时晏屏住呼吸。
什么也没发生。
地穴还在尖啸,石柱还在晃。灰雾漫到了他脚边,枯草触到雾气的瞬间就化成了灰。
完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下一秒。
木尺中间那道裂痕里,渗出了一丝光。
极其微弱,暖金色的,像冬日傍晚最后一点余晖。光很淡,却固执地存在着,沿着裂痕缓缓流淌。
与此同时——
地穴深处的尖啸声,陡然减弱了一分。
不是停止,是减弱。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从歇斯底里的嚎叫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陆时晏愣住。
他低头看手里的尺子。
暖金色的光还在渗,很慢,但持续不断。尺身微微发热,那股暖意顺着手掌蔓延上来,竟让他肋下的疼痛缓解了些许。
他抬起头。
另外三根完好的石柱,表面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像沉睡的巨兽被同伴唤醒,发出低沉的共鸣。
洞窟里的震颤,停了。
灰雾翻涌的速度明显变慢,甚至开始往回缩。地面不再震动,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声响。
陆时晏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
他盯着嵌在石柱里的木尺,盯着那道发光的裂痕,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秒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洞窟外沈檀和老吴撤离的方向。
远处山岭阴沉,林木在风里摇晃。
他想起沈檀昏迷前虚握的手,想起她那个无声的“量”字,想起这把尺子从不离她身。
陆时晏喉咙发干。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你……”
“早就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