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踏入仲春中段,青山村的春耕进入最吃紧、最繁忙的阶段。
春日不等人,地温正好、雨水调匀,正是播种育苗、扩种增收的黄金时节,家家户户都在拼着工期抢农时,半点不敢耽误。
王招娣去年年底开荒扩种的河滩新地,足足好几垄空白菜畦,全都需要抓紧翻地、整畦、播种。
一边是不能耽误的春耕农时,关乎一年的菜粮营收;一边是蒸蒸日上的竹编互助生意,集镇商铺的订单堆积,交货日期日益临近。
两头都是生计、两头都耽误不得。
河滩草棚小院,一下子变得人手紧张、分身乏术。
白日里天光透亮,王招娣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带着林大翠、林小翠下地劳作。
为了兼顾农活、订单、孩子三方,她只能精细拆分人手,合理分配活计。
每日固定编排:一人留在小院看护四岁的狗蛋、收拾家务、晾晒竹编半成品;两人下地深耕、种菜、追肥、打理整片河滩菜地;每隔一日,抽出一人搭乘村口顺路车,去往集镇送货回款。
日日连轴转、事事挤在一起,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丝毫没有闲暇空档。
人一旦太过忙碌,难免顾此失彼,细微的疏漏空隙,便悄然显现。
而这一切忙碌的干活、人手轮换的空档、小院无人看守的时间段,全都被暗处的人一一摸清记在心里。
李二田这些日子,成了村口和田埂上最“闲散”的人。
他白日里也下地干活,实则根本无心农事,扛着锄头四处游荡,看似闲逛摸鱼,实则目光时刻锁定河滩方向。
他不敢靠近河滩、不敢明目张胆窥探,只远远蹲在田埂树林边、躲在土坡后方,默默观望。
几点钟众人下地、几点钟小院人手单薄、几点钟姐妹二人轮换、几点钟有人外出送货、狗蛋什么时候独自在院内玩耍,这些细碎的事情被他摸得一清二楚、烂熟于心。
傍晚归家,他都把打探到的所有消息,一字不差禀报给赵老妮。
李家小院里,这些时日来,赵老妮听了这么多的打探消息,高兴不已。
“忙,越忙越好!”
“人一忙就乱、一乱就漏空隙!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这么多事!”
“只要找准没人盯紧孩子的空档,咱们就动手,直接把孩子带回身边,木已成舟,谁来都没用!”
可族里依旧有几人心里打鼓、心存畏惧。
柴房里的李大田也希望儿子回到身边,但这种偷鸡摸狗的做法,他不是很赞同,只是说话不管用,索性闭嘴,也不掺和。
前日私下集会的族人里,有个年轻后生胆子小,私下找到赵老妮,满脸顾虑。
“婶子,我还是怕。”
“那可是光天化日抢孩子!人家手里有镇上调解文书、又在派出所打了招呼,咱们真硬来,万一闹到镇上,咱们铁定吃亏,到时候还要被抓,不值当啊!”
面对族人的怯意,赵老妮半点不急,慢悠悠开口洗脑煽动。
“你们就是胆子太小、顾虑太多!”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咱们李家内部的血脉纷争,又不是外人抢孩子!”
“说到底,是咱们李家的孙儿归宗认祖,顶多算是邻里纠纷、家庭纠扯,臭骂一顿也就完事,还能真把咱们怎么样呢?”
“等孩子回到李家,咱们好好养着,日子一久,慢慢哄着,孩子年纪小,时间长了自然亲近自家人,到时候她王招娣再有理、再有文书,也争不过血脉亲情!”
一番话是似而非,把强抢孙儿这件烂事,包装成宗族认亲、血脉归宗的正经事。
最终,一众族人被她说动了,纷纷放下顾忌,安了心要伺机动手。
这边王招娣日日尽心务农、用心照看孩子。
狗蛋年纪小,不会长时间久坐,没人陪着的时候,他就在小院石墩上摆弄石子,或是在院角追蝴蝶,自顾玩耍,尽量不给大人添麻烦。
偶尔有路过的乡邻看见,都忍不住夸赞两句,说招娣管教得当,小小的孩子安分乖巧。
人心善恶,从来都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热心肠的刘婶,这些日子一直默默惦记着母子二人的安危,隔三差五就往村口溜达几圈,帮着留意动静。
这天午后,她提着猪草篮子去村口外割草,刚拐过村口老槐树,就撞见缩在土坡后的李二田。
他手里没拿农具,就那么蹲在草丛里,眼睛直勾勾盯着河滩方向,神色鬼鬼祟祟,一看就没安好心。
刘婶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几日她总觉得不对劲,今日亲眼所见,心里笃定,李家这群人一定憋着坏招!
她不敢耽搁,也没上前拆穿对峙,装作若无其事割完猪草,转身快步直奔河滩草棚小院。
“招娣啊,你快停下手里的活,听我一句!”
“刚才我在村口看见李二田了,蹲在暗处偷偷盯着你这边,贼头贼脑的,一看就是在盯梢摸动静!”
“我跟你说,他们定没安好心!你现在农活太忙、人手分散,千万千万盯紧狗蛋,一刻都别让他脱离大人的视线!”
王招娣手里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的一丝侥幸消散无影。
果然,对方从来没有死心。
所谓的安分平静,全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伪装!
她抬头看了下村口方向,眼底澄澈冷静,没有慌乱神色,只剩一片凝重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