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季远舟睁开眼,愣了会儿神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窗外有鸟叫,还有隔壁王婆咳嗽的声音。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昨晚上那个梦还记得一点,模模糊糊的全是她的影子。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子。
绣品摊在桌上,还没补完。昨晚上陈雪宁教的那几针已经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总比他自己乱来强。他凑近看了看,觉得这燕子像是比昨天精神了点,心里有点高兴。
吃了早饭去上班,下午回来得早,天还亮着他就进了西屋。点灯太费电,白天能看清就白天干。
他把绣品架在腿上,捏着针开始补。绣品已经拆开看过好几回了,哪儿断线、哪儿脱针他都记得。燕子另一半翅膀的轮廓还在,他只要顺着原来的线脚往下走就行。针尖穿过缎面,银线在手里转了个弯,又是一针。
灯花爆了一下,光线晃了晃。他没在意,继续盯着针脚。补着补着,手指头突然碰到一处地方不对劲——绣品背面的绸布里好像鼓起来一块。
他停下来,把绣品翻到背面。灯下看得清楚,右下角那块确实比周围高一点,像是谁在里面塞了什么东西。他用拇指按了按,硬邦邦的,不像是线头打结。
心里动了一下。
他起身从针线筐里找出小剪刀,轻轻把那个鼓起来的边角拆开。拆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拆开一个小口,他用剪刀头拨了拨,从里面挑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纸已经黄了,边角磨得毛茸茸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东西。
他小心地把纸展开,叠痕处已经脆了,稍微用力就怕碎。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非常认真。他认得这个笔迹,是母亲的。
“给我远舟,妈妈永远以你为荣。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无论你在哪里,妈妈都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拿纸的手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纸上,把墨迹泅开一小片。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干净。
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
原来母亲从来没有觉得他不孝。
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让她骄傲的儿子。
他想起这些年的愧疚和自责,觉得特别可笑,又特别可怜。母亲从来没怪过他,是他自己一直不肯原谅自己。这些年他在外面闯,以为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是天大的错,以为母亲会恨他抛弃她。结果呢?母亲早就原谅他了,早就不怪他了,早就在天上看着他、保佑他了。
他捂着脸哭了出来,哭得停不住。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敲门。
“远舟?”是父亲的声音,“在屋里不?”
他赶紧把眼泪擦干净,深吸了两口气:“在。”
“吃饭了。”
“就来。”
他把纸条叠好,小心地塞进贴近胸口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桌子稳了稳才走出去。
饭桌上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季德厚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嚼得咔咔响。季远舟端着碗,筷子戳着饭粒,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
“爸,”他突然开口,“我今天在妈的绣品里发现了点东西。”
季德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什么东西?”
“一张字条。”他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妈写的。”
季德厚把字条拿过去,凑到灯下看。看了没两行,眼眶就红了。他把字条看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妈走之前,把这张字条交给我,让我有机会的话交给你。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就把这件事忘了。对不起,儿子。”
“爸,您别这么说。”季远舟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您也是为了遵守承诺。”
父子俩相对无言,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吃完饭,季远舟站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一片白。墙角的蟋蟀叫了几声,接着便安静下来。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鼓鼓的,装的是母亲留给他的话。
突然,他问了句:“爸,妈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想知道完整的真相。
季德厚犹豫了一下,点了一根烟,慢慢开口:“癌症,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扩散了,没有办法治好了。”
“妈知道吗?”
“她说知道。她说她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你。”
季远舟的心理防线彻底塌了。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累病的,是操劳了一辈子落下的毛病。结果呢?母亲是得了绝症,是癌症,是治不好的病。而且母亲明明知道,却选择瞒着他,让他安心在外面闯荡。
这种爱太伟大了,伟大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站在月光下,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哭完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他决定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这样才能对得起母亲的在天之灵。
明天去给母亲上个坟,把这张字条烧给她看。他在心里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