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张村之后，我们走了三天。
第四天头上，风里就开始有味了。
不是血腥，不是腐烂，是一种甜腻腻的、混着熟透果子发酵的香。
起初还淡，像是远远飘来的一丝炊烟，闻着让人想起热乎的饭食。
儿第一个抬起头，喉结动了动——他这辈子都在饿，任何一点跟"吃"沾边的气味，都能让他那双眼睛亮一下。
"大哥，"他吸了吸鼻子，"前面……是不是有人家在做饭？"
波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做梦呢你，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饭。"
可谁也没笑出来。
因为那味儿越来越浓，浓到最后，变齁了。像是把一整锅糖熬干了、糊了，甜里带出一股焦苦的腐气，呛得人眼眶发酸。
灞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他肩头那根甘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霉、变黑，甜气正顺着那根嚼了半路的甘蔗往他骨头里钻。
"不对劲。"我按住他的肩，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这味儿不是吃的。"
七绝山脚下的村子，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迎接我们。
我们赶到时，日头还挂着。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黑压压跪过一片人的地方，如今躺着黑压压一片人——只是都倒下了。
不是死的那种倒。
是活着，躺着，肚子鼓胀如球，脸上却挂着诡异的微笑，仿佛正梦见满汉全席。
有几个孩子蜷在墙根，小脸蜡黄，肋骨根根分明，嘴角淌着口水，笑得眼睛都睁不开。
和北张村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儿先看见那个孩子的。
他就躺在第一户人家的门槛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块已经发硬的麦芽糖。
糖黏在手心上，和皮粘在一块儿，掰都掰不开。
儿蹲下去，愣了很久。
"大哥。"他声音很低，"这是北张村那个娃。"
我认得。就是粮仓那夜，把这块糖塞进儿手里的那个瘦小身影。
儿推了三次，最后收下了，一路没舍得吃。
"他怎么在这儿？"波凑过来，红眼里的光猛地暗下去，"北张村……离这儿得有三百里。"
"逃荒。"我蹲下来，翻过一具尸体的手腕——皮肤下没有伤口，只有一层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裂的细纹，"不是病，是吃死的。"
"啥？"波没听懂。
"这山吐甜气。"我抬头望向山顶，一片灰蒙蒙的雾正从林子里往外漫，"闻着香，吃下去却是刀。顺着呼吸道往里钻，让人觉着吃尽了天下珍馐，最后在饱食里把内脏撑破。"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们半个月前在北张村，把最后一点粮食分成了两堆——一堆留给村民，一堆推到鼠洞口。
我们以为已经解决了。
村长连夜给我们绣了面"真经在民"的锦旗，波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可眼前这个孩子，攥着我们给他的糖，死在了七绝山下。
儿掰开那孩子的手，把那块黏着皮的糖取出来，放在地上，用一片干净的树叶盖住。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他站起来，声音比刚才更轻。
他走了半圈回来，脸上那种我熟悉的、饿着肚子的憨傻已经不见了。
他一路上都是饿的——饿了就盯着别人的干粮袋看，饿了就咽口水，饿了就把视线扭开去。
这辈子没真正吃饱过，这是他自己说的。
可此刻他走过那些鼓胀的尸体，看都不看一眼。
"大哥。"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刚才那娃……手里攥着咱给的糖，死了。"
"嗯。"
"咱在北张村，救了那村子。"
"嗯。"
"那咱算没算救？"
我答不上来。
我想说算。可这村子就在七绝山下，这山吐了不知道多久的甜气，这孩子含着我们的糖死在了家门口。
我想说没算，可那老鼠精真没再动过一粒种子粮，那村长真给我们绣了旗。
儿没等我答。他自己想明白了。
"咱救了人，"他说，"但咱没救到人。"
老村长还活着。
他躺在一堆尸体中间，肚子鼓得像要裂开，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手指着山顶，喉咙里"嗬嗬"地响。
我掰开他的手，掌心里攥着一小片干枯的柿子叶，叶脉上沾着黏腻的甜浆。
"源头在那棵老柿树底下。"村口一个还没断气的婆娘替他说了，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柿子精的果子……熟透了裂开口子，那裂口就是出口，也是入口……谁能堵住它，谁就得化成脓血。上回我们送去三个后生，都没回来……"
话音未落，山顶传来一阵沉闷的、类似果实爆裂的声响。
一股更加浓郁的甜香喷涌而下，压得人胸口发闷。
那是柿子精在"熟"——再熟一茬，整个村子连同我们，都会被这股甜气活活腻死。
"我去。"儿站了起来。
我们三个都愣住了。
"你疯了？"波一把拽住他，"那是死路！"
儿没接这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皮——那里曾经塞满腐烂的水草，如今空空如也，水泡凝的皮囊薄得能透出一点微光。
他其实早就算明白了。
他这身水泡之躯，一路上扛过了饥饿，扛过了干旱，却扛不住这甜。
进七绝山，四个水泡里最先散的一定是他——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毒气会一点一点啃掉他的精气，让他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像一层水汽那样没了。
他不想那样死。
"波哥。"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点轻快，"你结巴，是因为你想学那个大圣。可你现在不学他了。你在北张村粮仓里蹲在地上，跟一只耗子商量'你守规矩，我们不赶你'的时候，说话比谁都顺。"
波没接话，喉结动了动。
"你的树杈撑不住天。"儿说，"但刚才你把它钉进地里那一下，撑住了我三秒。这回你再钉一次，我就能到山顶。"
"你胡说八道啥！"波吼他，脸憋得紫红。
"灞哥。"儿转向灞。
灞抬起眼。
他脖子上那串念珠空了一半——北张村那夜，儿把自己的那串解下来交给了奔，让奔用它去换鼠精的信任。
后来这一路捡的野果还没来得及补满。
"你的念珠记得住我们走过的每一里路。"儿说，"这回你别记路了，你记我。"
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大哥。"儿最后看向我，"你得活着。把我们四个的事，写下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皮，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村民——他们的肚子太像了，一个是饿出来的凹陷，一个是毒出来的饱胀，但都是皮囊的囚笼。
"我这辈子，就没真正吃饱过。"他说，"刚成型时，妖爷塞我满肚子烂水草；上路后，啃的是甘蔗头，吃的是观音土。我总想着，要是有一顿饭能让我吃到撑，那该多幸福。"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下去。
"可刚才那个甜……不对。那不是吃的味道，那是死人的味道。
我不想死在那个味道里。"
"儿……"波的声音哑了。
"波哥，别拦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麦芽糖。化了又凝固，粘在一小块粗布上，边角已经发硬，但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琥珀色。
那糖的来历，我记得。
双叉岭之后，儿把那把虾米一颗没留地分给了啃树皮的孩子。
有个瘦小的孩子攥着这块糖，犹豫了很久，硬塞进他手里，说"你也没吃饱"。
儿推了三次，最后收下了——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反过来喂。
他一路上没舍得吃。
饿了就嚼草根，嚼念珠上的干野果，嚼观音土。
他把那块糖贴在胸口最贴身的地方，像藏着一句别人给过他的、他自己都不敢信的话。
"大哥。"他把糖递到我面前，声音忽然有点发颤，"这糖……你替我给那个没吃饱的孩子。
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个也没吃饱的人留的。"
我没接。我接不住。
儿也不勉强。
他走过去，把那块糖轻轻放在那个死了的孩子合拢的手心里，用那片树叶盖好，又从路边捡了块碎石，压在树叶上，免得被风刮走。
"留给……那个没吃饱的孩子。"
他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甜香最浓烈的山顶，一步一步地走。
波动了。
他把那半截树杈猛地钉进脚下的硬土里，水泡凝的指节瞬间绷得透明，金光从杈尖炸开，撑起一道歪歪扭扭的光障——像他在北张村粮仓里撑起过的那一下，只是这一次，他撑的不是自己，是儿背后那三秒。
"快走！"他吼，声音流畅，没有半分结巴，"俺撑不了多久！"
儿没回头。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满山的果实，又像是要把这辈子欠自己的那一顿饭，一口气吃回来。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接触到瘴气的瞬间，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
水泡的本质在疯狂地吸收着毒素——那些甜得发腻的气体钻进他的皮囊，把他从里往外撑，像一颗灌满了水的薄皮球。
他走得很慢，因为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泡之躯就更透明一分。但他没有停下。
山顶那道口子近了。
柿子精裂开的果实正往外喷着最后一波甜气，浓得像化开的蜜糖，漫天都是果香和腐甜。
儿深吸一口气。
那是他这辈子吸得最深的一口。
"俺老猪……"他的声音从山顶飘下来，清晰，流畅，没有一丝结巴，"这辈子……终于……管饱了。"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他撞上了那个裂口。
水泡凝的身子死死卡在洞口，透明的皮囊被甜气撑到极限——然后"啵"的一声，像他出生时那样轻，散了。
不是腐烂，不是碳化。是散了。像一层水汽被风吹开，像一颗露珠落进土里。
波那道金光跟着一暗，树杈折成两截，他整个人被反震力掀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甜腻的香气戛然而止。
七绝山的柿子还在枝头挂着，但那股要命的甜，没了。
狂风过后，山脚死一般的寂静。
波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他手里的树杈断成了两截，虎口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儿，你他娘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说话还是这么顺。"
灞没说话。他蹲下身，把儿跑过的那段路上散落的野果核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串进那根断了绳的念珠里。
他串得很慢，一颗一颗，像是在把儿走过的路，一段一段地接回去。
那串念珠本来空了一半，这回又多了几颗。
他挂回脖子上，低声说了一句话。那
是他全书里说得最长的一句：
"记得住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块压在树叶下的糖，忽然想起儿在北张村说过的一句话——他当时把最后一把虾米分给了一个孩子，回头冲着双叉岭小妖喊："记得有机会来我们大唐吃素！"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句笑话。
现在我知道，他从来没把自己算进"我们"里。
波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那面"真经在民"的锦旗。
粗布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上还沾着粮仓那夜的血。
他盯着旗子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大哥，这旗子……咱没配。"
我没说话。
他把旗子重新叠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压在心脏那个位置。
"走吧。"他说，"向下一关进发。"
【儿·善真经·卷终】
平生未得一饱，终以肉身作筵。
毒气蚀魂，不及人间半粒糖甜。
舍此空腹假相，换得青山万年。
——记于七绝山堵瘴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