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等这一天,等了八万年。
他心里很早就有一张小院的图纸,改了又改,改了又改。如今协议在兜,徒弟在手,条款被驳回,大比还没来。天时地利人和,千载难逢的空窗期。
选址。
这一天一大早,他把诺诺从被窝里挖出来,师徒二人踩着一朵慢吞吞的云,往仙界边缘去。
“师父师父,”诺诺揉着眼睛,包包头都睡歪了一个,“我们去哪儿呀?”
“看地。”林洛说,“师父的退休小院,今天选址。”
“退休是什么?”
“退休就是,”林洛想了想,用她能懂的话解释,“以后师父不用开会,不用写报告,不用管任何人的闲事。天天钓鱼,天天睡觉,天天给你做糖醋鱼。”
诺诺的眼睛”唰”地亮了:“那诺诺也要退休!”
“你才十二岁,退什么休。”
“十二岁也可以退休呀!”诺诺理直气壮,“师父说睡觉最重要!退休就是天天睡觉!那诺诺早就会了!”
林洛竟然无法反驳。
云飞了半日,到了仙界边缘。这里天高云薄,往下看得见云下界的万家灯火,往前是一片混沌的虚空海。林洛带着诺诺,沿着边缘地带一处一处地看。看了七处,他都不满意:第一处风太大,吹得鱼漂不稳;第二处太热闹,三十里外有个坊市;第三处风景太好,风景太好必然有人来”打卡”;第四处离白玉堂太近,怕他哪天上班顺路被沈怀舟堵个正着。
第八处,是一座山谷。
谷不大,两面青山抱着,一条溪从谷口流进来,绕成一个浅浅的湖。湖边一片缓坡,背风向阳。谷里没有灵脉交汇,没有天材地宝,没有名胜古迹,什么都没有。
林洛站在湖边,闭上眼睛,站了一炷香。
风从谷口进来,到湖边打了个转,安安静静地散了。
“就这儿。”他睁开眼。
“为什么呀?”诺诺问,“前面那些地方都比这里好看。”
“就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林洛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诺诺,师父教你一个退休的道理。好东西大家都抢,抢来抢去就成了战场。没人要的地方,才睡得安稳。你看这谷,灵脉贫瘠,风景一般,连妖兽都嫌弃。这种地方,师父盖个小院,种点灵植,养几尾龙鱼,一百年都不会有人来敲门。”
“那诺诺来敲门呢?”
“你不用敲。”林洛说,“你直接进来。”
诺诺咯咯地笑,在湖边跑了一圈,蹲下去看溪水,看着看着宣布:“这里的鱼鱼好瘦!师父,诺诺让小雨来给它们下甜甜的雨!”
“……行。”
师徒俩在谷里转了一整天。林洛拿树枝在湖边地上画图:这儿三间正房,这儿一间耳房放渔具,这儿一排架子晒鱼干,东边开一畦灵植,西边搭个葡萄架,湖边留个钓位,钓位旁边埋一坛酒。诺诺蹲在旁边,也拿树枝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说这是她的房间,要挨着师父的。
图纸画完,日头偏西。林洛看着满地树枝划出来的线,八万年来头一回觉得,退休这两个字,摸得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麻烦已经上路了。
选址这天,诺诺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第二天她写开心作业,头一条就是:“师父要盖退休小院啦,诺诺的房间挨着师父的。”
小满给她研墨的时候看见了,没说话。周文渊来送墨的时候看见了,眼皮跳了一下。
周文渊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回东厢以后,整理了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学术纪要,里面有一行字:“师拟于边缘谷地筑庐,图纸甚详。”
这份纪要按惯例要抄送几个人。比如顾长渊,比如柳如烟,比如墨玄。学术同盟嘛,互通有无,天经地义。
三天之后,林洛带着诺诺再来山谷,准备平整地基。
云还没落地,他就看见谷口悬着一个人。玄衣,按刀,周身三尺刀气把云雾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
顾长渊看见师父的云,远远落下,背手站好:“师父。”
“你怎么在这儿?”
“巡边。”顾长渊面不改色,“天刑殿近来在整饬边缘防务。这山谷地处边缘要冲,虚空海潮三千年一涌,此处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弟子斗胆,在小院外围布了一座‘九重断岳刀阵’。斩岳为阵眼。虚空潮涌来时,阵自启,刀自斩。师父睡觉,不受打扰。”
林洛接过图纸,展开。图上以那座小院为圆心,九圈刀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他眼晕。他抬头看看顾长渊,又看看图纸。
“长渊啊。”
“弟子在。”
“师父就想盖个小院。”
“是。”顾长渊说,“阵在外面,院在里面。不碍事。”
林洛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子,决定不跟这个弟子讲道理。讲道理讲不赢刀。
第四天,柳如烟来了。她乘着药香云,在谷里转了一圈,皱起了眉:“师父,这谷灵脉贫瘠,种什么死什么,怎么做灵植园?”
“我就要它贫瘠……”
“弟子带了一方‘息壤’。”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盒,“上古神土,一捧可活万亩。埋进园子里,什么都能种。”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九十九株九品灵植的幼苗,清单在此。弟子算过了,照着时辰浇水就行,不费事。诺诺喜欢的那几种甜果,都配齐了。”
诺诺在旁边听得直蹦:“甜果!甜果树!”
林洛:“……”
第六天,墨玄来了。这位爷最夸张,来的时候排场极大,一队魔界力士抬着一口黑沉沉的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机关精巧的……东西。
“自动钓鱼机。”墨玄得意洋洋地介绍,“魔界巧手阁三万年的手艺。下钩、观漂、提竿、摘鱼、串钩、再下钩,全自动。师父您躺在这儿,鱼自己上来,钓上来还给您按大小分类,该放生的放生,该下锅的下锅。”
“我要钓鱼机干什么?”林洛扶额,“我钓鱼钓的是钓鱼。”
“哎,师父此言差矣。”墨玄说,“有了它,您想自己钓就自己钓,想躺着就让它钓。退休嘛,讲究的就是一个选择多。”
林洛竟然又觉得有点道理,这让他十分警惕。
接下来,事情彻底失控了。
第七天,剑宗宗主,第五弟子,送来一柄镇宅古剑,往谷口一插,剑气自成屏障。第八天,丹宗老祖,第十一弟子,送来一炉“安神香”,点一炉睡得沉,点两炉睡得道。第九天,第十三天,第十五天……玉简像雪片一样飞进浮空岛,送礼的队伍在云路上排出了八百里。
第七十三弟子送了“万界传讯阵”一座,说是师父有事一嗓子全仙界都听得见。第八十八弟子,一位阵道宗师,在小院地底埋了“乾坤挪移阵”,说是万一有不开眼的来扰师父清梦,整座小院能瞬间挪到八万里外,连人带房带葡萄架。
第九十弟子,鲁班仙门的祖师爷,亲自来盖房,三间正房用的全是“万年不腐木”,梁上刻着他攒了一辈子的得意阵纹,盖完以后自己围着房子转了三圈,老泪纵横,说这辈子值了。
连沈怀舟都来了。这位委员会主席是趁着休沐偷偷来的,送的东西最离谱:一枚白玉堂的备案玉牌。
“师父,”他搓着手,“弟子给您这小院备了个案。往后它就是仙界正式登记的‘仙尊潜修别业’,任何人,包括委员会,包括弟子我,擅入者按私闯仙尊洞府论处。”他压低声音,“赵副主席那份问询函,弟子替您拦了。他问这谷里在建什么,弟子回他:查无此地。”
林洛看着自己这第三十七弟子,半天没说出话。
还有位不请自来的。食神殿的膳祖,掌勺十万年的老人家,背着一口黑铁锅,自己寻到谷里,进门先给林洛作揖,张口就问:“听说府上小殿下爱吃糖醋鱼?老朽在湖边搭个灶,不占地方,就占个灶。”
林洛还没答话,诺诺已经拍着手喊“好呀好呀”。于是湖边钓位旁边多了一座小小的青石灶,灶上挂着那口据说炖过龙的黑铁锅。膳祖搭完灶,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前留下一句话:“灶在老朽就在,随叫随到。”
一个月后再看那座山谷,林洛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谷口,顾长渊的九重断岳刀阵藏于虚空,斩岳为眼,刀意暗敛,虚空海的潮涌到谷口三千里外就自动绕道。
谷中,剑宗古剑镇西,丹宗药圃铺东,息壤上的九十九株九品灵植蹿得比人还高。地底三层挪移阵,天上两重迷踪云,院墙里嵌着鲁班仙门祖师爷毕生的阵纹。
湖边,自动钓鱼机勤勤恳恳地下钩提竿,钓上来的龙鱼自己跳进旁边墨玄附赠的“活水玉盆”里排队。
有小道消息不知从哪儿漏出去的:天机阁一位老吏闲得无聊,按图推算这座小院的防御力,算了三天三夜,得出一个结论,写完自己手都是抖的。
结论只有一行:此院可挡仙界倾界之攻,绰绰有余。
一座还没完全建好的退休小院,防御力,仙界第一。
这天傍晚,林洛站在湖边他的钓位旁,看着这一切。九九八十一重防护环绕之中,三间小木屋安安静静,葡萄架刚搭好,诺诺在她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位置上,正指挥糖糖刨坑,说要种一棵甜果树。
夕阳很好,鱼漂很稳。
林洛望着天,望了很久很久。
“我只是想普通地退休……”他对着天空说,“三间正房,一畦灵植,几尾龙鱼。我招谁惹谁了?”
天没理他。
倒是身后传来诺诺的声音,脆生生的:“师父师父!小满姐姐说,她的房间也要挨着诺诺的!师父,院子还够吗?”
林洛回头。湖边,小满站在那儿,难得地有些局促,手里还捏着她那本抄了一半的书,眼神却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一个回答。
八万年,这大概是这孩子头一回,主动朝谁要什么。
林洛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够。”他说,“师父再盖一间。”
他转回头,又看了一眼天上。晚霞烧得正旺,像谁在天边铺开了一床暖烘烘的被子。
“……行吧。”他对天说,“不普通就不普通吧。”
鱼漂沉了一下。他提竿,一尾肥硕的龙鱼出水,在夕阳里划出一道金红的弧线。
今晚有糖醋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