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曲水流觞落幕,可那些名士心中未尽的兴致,并未随着落日一同散去。
往后时日,咸宜观的雅集渐渐成了长安文人之间,一桩私下流传的盛事。
绿翘依旧听从观里安排,长期跟随鱼玄机差遣。白日里大多守在鱼玄机的小院,研磨铺纸,收拾亭中事务。待人接物,一双眼睛悄悄记下所有人的神色。
小姑娘性子机灵,手脚勤快,面上永远温顺恭谨,垂首侍立,极少多言。只是偶尔无人留意之时,目光会掠过席上挥毫论诗的文士,落于案上铺展的诗笺,眼底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向往。鱼玄机看在眼里,却不曾点破。
她心中有数,绿翘终究是咸宜观的人。
这一日午后,云淡风轻。李近仁约了十几位位相熟友人,再度登门。这一回没有大张旗鼓排布曲水,只在桂香亭内设一席小宴。酒不多,菜清淡,一张石桌,数把石凳。
绿翘早早过来,洗好杯盏,磨好一池浓墨,将笺纸一一铺平。便退到亭子侧边的树荫底下侍立。
众人落座。几盏淡酒入喉,话题便渐渐放开。有人畅谈长安文坛轶事,有人说起宦海浮沉的无可奈何。酒过数巡,众人不约而同,都生出一份倦意。世间知音难求,满座皆是谈笑之人,却少有可以掏心说话的。
一名中年文士举杯长叹一声。
“半生奔走,觅一知音而不得。”
一句话,引得满座默然。
亭中风轻轻吹过,卷起落在石桌上的半片枯叶。
鱼玄机握着手中酒盏,微微垂眸,心绪黯然。
她何尝不是如此。自入咸宜观,她躲开俗世情缘,遁入空门,原以为可以独自熬过余生。可长夜孤灯,笔墨为伴,胸中万千字句,无人能懂,无人唱和。世人爱慕她诗名,好奇她容貌,揣测她品行,可极少有人愿意静下心,读懂字句底下藏着的孤寂。
“知音二字,何其难得。” 她低声开口。
李近仁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惺惺相惜:“鱼炼师落笔字字断肠,想来,也曾苦苦寻觅。”
鱼玄机轻轻摇头,不愿提起过往。她抬眼望向亭外遥遥云天。
“杯中风月易得,心底知音难求。”
话音落下,亭内又是一阵沉默。
旁边一名性情洒脱的书生忽然一拍石案。
“今日难得相聚,何必愁眉。既然大家皆觅知音不得,何妨放开胸怀,不必拘那些俗世礼法。只管饮酒,谈诗,谈心。”
几杯酒一轮轮斟下。
起初众人尚且克制,言谈有度。酒意渐深,防备一层一层卸下。不再空谈功名,不再故作风雅。有人说起年少遗憾,有人说起爱而不得。平日里藏在衣冠之下的疲惫与怅惘,借着几分醉意,缓缓吐露。
鱼玄机也喝了几杯。酒液清淡,却一点点化开心底层层裹紧的冷壳。长久以来,她习惯收敛情绪,凡事三思,一言一行都掂量会不会落入旁人闲话。可此刻亭中风月正好,满座之人皆卸下伪装。她心头那一块紧绷许久的弦,也悄然放松了。
绿翘立在树荫下。
她远远看着亭中人举杯谈笑。看见鱼玄机偶尔一笑。那笑意,不是平日里应付访客那种疏离礼貌的浅笑。是眉眼舒展,带着平日不曾看见的鲜活。绿翘攥紧了袖口,静静看着。她从未见过鱼玄机这般松弛舒心的模样。
亭内,有人提议,各人写下心中所求的知音模样。
纸笔迅速分发。
众人低头落笔。有的写知己相交,不问富贵;有的写诗文唱和,心意相通。
轮到鱼玄机。
她握着笔,停顿许久。她一女冠,不求荣华,不求功名,不求一份安稳归宿。所求不过一人,可以看懂她诗句里的悲凉。可以接纳她一身非议。不必逼她温顺,不必逼她藏起锋芒。
一笔落下,寥寥数语。
写完,便搁下笔,不再多言。
诗笺传阅,满座叹惋。
李近仁长叹:“原来世间失意之人,大抵相同。”
亭中气氛一时热烈,一时寥落。有人醉了,高声吟诵诗篇。有人沉默,独自望着天边流云。没有人刻意去触碰鱼玄机的过往,可所有人都隐约明白,这个一身素色道衣的女子,心底藏着一段不肯轻易提起的伤痛。
日头慢慢滑向西山。
酒意渐渐散去,众人从醉后的酣畅里,一点点清醒过来。
最先清醒的李近仁,看一眼天色,站起身。
“时辰不早。今日一场醉觅知音,尽兴足矣。”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纸笔,一一告辞。
喧闹散去,桂香亭只剩狼藉杯碟,散落的诗笺。
绿翘快步走上前,弯腰收拾残局。她动作麻利,把空酒盏叠在一处,拾起满地纸片。
鱼玄机独自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晚风拂动她宽大的道袍。一场醉梦而已。
醉里,人人都可以敞开心扉,好似满堂皆是知己。酒醒之后,各人回到自己的俗世。流言依旧满城,偏见不曾消减。所谓知音,不过是酒中一场幻梦。
绿翘一边收拾,一边悄悄侧过头,偷看她的神色,小声开口:“炼师今日,好像很高兴。”
鱼玄机缓缓回神,看向绿敲。
她看绿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对热闹、对风月、对俗世情爱隐隐的憧憬。她想绿翘,一个从小被困在道观围墙之内的姑娘,看多了清苦寂寥,难免向往亭中那样热闹鲜活的人间。
鱼玄机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她轻声道:“一场醉罢了。梦里易得,醒来难求。”
绿翘似懂非懂,低下头继续收拾。
夕阳最后的金光洒在石板地上。
鱼玄机心知肚明。
今日亭中一场醉,没有觅得真正知音。却隐约感觉有一粒不安的种子,悄悄落在这小小的庭院之中。
往后时日,喧嚣还会再来,风波亦不会停下。而身侧这个伶俐的少女,命运已经与她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只是此刻的她尚不知道,这颗种子来日生根,终将酿成一场无可挽回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