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工业调度会议开启时,一级降载已经持续近两个小时。
模型安全余量:
百分之九点二。
按照实时排热反算出的余量:
百分之六点三。
从六区全部恢复以后,这两个数字就一直隔着。六点三没有继续往下掉,却始终回不到九点二。
岑宁坐在低温控制中心最前排。
她面前开着城市热平衡、六区恢复状态和外部辐射环境复核三套数据,最后一套还没算完。
外热协调室仍在逐组核对散热阵列实际面对的环境。到目前为止,已知外部结构填不满那段差额。
衡阴暂时保持热平衡,原因仍不明。
会议里接入工业调度、能源中心、交通管理、城市运行、六区维修和精密制造协调组,最后是管理委员会值班委员。
“先确认状态。”值班委员开口,“目前有没有立即生命风险?”
“没有。”岑宁说。
“居民区和医院?”
“居民区温度和空气处理都在允许范围,医院正常。”
“热缓冲?”
“已经停止持续净吸热,清晨存进去的热还没完全排掉。”
“暂时热平衡。”
值班委员追问:“稳定了吗?”
“我现在不敢这么写。”
“六区呢?”
维修负责人回答:“本轮退出的主阵列已经恢复,两组辅助热管还在做后续检查,不影响名义容量。”
“那现在应该讨论的,是为什么还不恢复正常负荷。”
一份生产计划被推上共享区。
“一级降载已经影响十三条生产线。四条连续工艺线还处在停机准备状态。B17和B19正在长晶,再拖下去整炉质量都会受影响。复合陶瓷线也快进入不可逆阶段。”
值班委员问:“如果转二级?”
“今天的直接损失预计四点八亿。合同、航运和赔偿另算。”
岑宁开口:“四点八亿先放一边。我现在不确定这六点三的余量靠不靠谱。”
工业调度负责人接过来:“我不想拿生产冒险。但现在生命维持没有报警,实测余量也还在六点以上。”
岑宁把六区三次恢复的数据调到共享区。
“五十、七十、九十,每次接回去,实际增量都低于模型。”
“如果只是六区检修造成的,恢复以后差额应该收窄。它没收。”
工业调度盯着那组数据:“差额也没继续扩大。”
“所以我没有直接进二级。”
“那就撤掉二级预备。”
“不撤。六点三是按实测热平衡反算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是九点二。”
“任何模型都会有误差。”
“我知道。现在的问题是误差以前没这么大。”
六点三卡在中间:还没低到必须停机,却也低得没人愿意把它当成正常值。
值班委员敲了敲桌面。
“标准二级降载需要多长时间?”
低温分析席把刚完成的计算推上共享区。
“如果执行现行方案,前二十分钟低温负荷只能下降大约一百九十兆瓦。”
有人皱眉。
“为什么这么少?”
值班分析工程师解释:“连续线停机前还要冷却、转料、泄压,交通也得改调度。前二十分钟省不下多少,四十分钟后才接近七百兆瓦。”
岑宁问:“如果不按照标准顺序?”
“你是说重排?”
“先切非实时计算、商业系统和部分公共负荷,十五分钟左右可以下降接近五百兆瓦。”
“工业线呢?”
“暂时保持。”
工业调度负责人抬起头。
“那为什么还让我们维持停机准备?”
“真恶化了,后面还是得关。”
“我知道准备也要钱。”
“问题是你在改运行规程。”
岑宁转向低温分析席:“标准二级为什么先停工业?”
“它是按已知负荷峰值或者已知散热故障写的,要优先保计算、通信和交通。”
“这次原因未知。”
岑宁把现行方案划掉:“那就别照搬。按最快削减低温负荷重排。”
值班委员问:“重排需要多久?”
分析席已经把三层方案推到共享区:先停非实时计算和商业娱乐负荷,允许居民公共区继续升温并延后部分农业照明;再关非关键低温实验设备;最后才进入连续工业停机。
工业调度只问:“现在就有必要执行吗?”
不久,郭简发来第一轮外部复核:天枢和两艘拖船没有新增异常;屏蔽边缘散射多出二十七兆瓦,一组能源中继设施多出约四十兆瓦,小型目标合计约六十兆瓦。
仍然填不满缺口。
岑宁回了两个字:【继续。】
郭简问:【继续查今天,还是扩大范围?】
她回复:【先把今天算干净。】
值班委员把会议拉回运行决策:“现在有四个事实:城市没再净吸热;实测排热低于模型约三个百分点;原因不明;标准二级降载本身也有风险。”
“所以先定一个观察窗口。”
工业调度问:“多长?”
值班委员转向岑宁:“热控需要多久?”
外热组估计还要两个小时才能把当天的外部环境复核完一轮,但没人能保证两小时后就有答案。
低温分析席把缓冲余量推给她:主要应急热缓冲可用容量还剩约百分之八十二。如果重新出现0.5吉瓦持续净吸热,按当前容量估算,十几个小时后才会见底。
这个数字只说明缓冲还没见底,不能拿来当允许等待的时限。
岑宁看了眼时间。
“给我四小时。”
工业调度皱眉:“四小时?”
“为什么是四小时?”
“足够外热协调组完成第一轮复核,也足够判断差额是固定的还是还在变化。”
“如果四小时内恶化呢?”
“不等窗口结束。”
值班委员问:“什么条件提前终止?”
岑宁报出提前终止条件:实测推算余量低于百分之五点五;热缓冲连续十分钟净吸热超过150兆瓦;低温母管平均温度持续上升0.5摄氏度;任何关键医疗或生命保障环路进入温控预警。
她又补了一项:“十五分钟滑动平均下,无法解释的排热能力再掉300兆瓦,也终止观察。”
工业调度问:“一条都没触发呢?”
“四小时后重评。”
“连续线继续?”
“不加负荷,停机准备保留。”
工业调度要求把本部门意见写进附件:他们接受一级降载和冻结新增负荷,但建议连续线继续运行;四小时后若紧急停机,由此产生的报废和违约责任另行认定。
“写进待决责任项。”岑宁先开口。
值班委员点头。
系统生成《衡阴低温环路异常状态临时处置令》:维持一级负荷管理和二级降载准备,冻结新增低温负荷,连续生产线暂缓实际停机,观察四小时。
责任工程师一栏还空着。
会议转入静音后,控制中心又恢复了低声忙碌。居民区只升温不到半度,轨道港部分排程延后,计算市场价格开始上涨。绝大多数居民还不知道热控中心在讨论什么。
岑宁查看热缓冲。清晨吸进去的热还在,十几个相变单元已经停止主动吸热,但内部仍有一部分材料处于相变状态。
这些热要退回去,接下来的排热必须持续高于产热。眼下两边只差一点。
四小时预测分出三种趋势:参数不变时缓冲缓慢恢复;排热再掉一个百分点,缓冲会重新吸热;再多掉一个百分点,一级降载就不够用了。
“岑工。”
负责方案计算的值班分析工程师站在她身后。
“文件还没签。”
“嗯。”
“委员在等。”
岑宁关掉预测图:“你觉得四小时怎么样?”
值班分析工程师有些意外:“问我?”
“方案是你算的。”
“按现在的实测状态,四小时碰不到主要缓冲上限。”
“我还是觉得别扭。”
对方把百分之九点二和百分之六点三两个数字并排调出来:“我也觉得。我们正拿一套今天已经出现明显偏差的模型去定阈值。”
“那你建议?”
“不知道。”对方答得很快,“可不签,系统默认的也是继续运行。”
值班委员第三次催签。
岑宁重新打开文件。外热组需要时间,六区后续检查还没结束,连续线也刚好处在最难停的阶段。四小时对眼下的处置有利,但如果热失配重新扩大,这段时间同样会消耗缓冲余量。
文件最下面,责任工程师一栏的光标还在闪。
她签过更大的负荷调整,也批过风险更高的检修。现在卡住她的还是那一点多吉瓦:到这一步,设备和热源都对不上。
岑宁最后核了一遍触发条件,按下【批准】。
系统弹出二次确认:观察期间维持一级降载,暂缓二级深度降载;持续热失配可能继续占用缓冲能力。
她确认。
时间戳:2692-04-17 08:52:16。
工业调度、城市运行、能源中心、六区和管理委员会依次确认。
四小时观察窗口生效。
十分钟后,实测推算余量回到百分之六点四,低温母管温度保持稳定,热缓冲开始缓慢释放清晨积存的热。
工业调度更新了运行状态:B17、B19继续生产,复合陶瓷线取消提前停机,交通保持一级限制。有人重新去拿早餐,控制中心里的说话声也恢复了一些。
清晨的异常看起来正在收敛。模型和实测本来就会有误差,只要差额不再扩大,十二点以后就有机会恢复正常负荷。
又过了几分钟,郭简发来消息:【当前高优先级目标复核完成。没有发现单一外部热源能够解释主要差额。】
岑宁回复:【继续。】
【查什么?】
她敲下:【把今天的外热项再拆一遍。】
十几秒后,郭简回:【工作量很大。】
【先做第五、六、七区。】
【明白。】
岑宁关掉通讯。右上角的观察窗口还剩三小时四十分钟左右。她把倒计时缩到角落,继续看热平衡。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