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宁从低温控制中心出来时,工业调度的会议请求已经挂在腕端。
走廊里的灯已经比平时暗了一档。
居民区照明仍保留,中央控制区则已经调低一档。墙面导向标识看得清,原本接近白色的光现在偏灰黄。
她走过两道气密门,腕端终端连续震了三次。
六区回复:
【最快安全恢复时间:07:31。】
比原计划提前九分钟。
工业调度:
【会议已建立。】
热缓冲总状态:
【净吸热功率0.49吉瓦。】
数值停在0.49吉瓦附近。
四百九十兆瓦若只维持十分钟,缓冲吃得下;拖到十小时,就是十几太焦。岑宁更在意它会持续多久。
门打开。
外热协调室位于中央桁架背阴面一侧,舷窗的位置被一整面合成视图占满。实时光学、红外和轨道数据都叠在上面。
合成视图正对着背阴面,大部分区域接近纯黑。
左侧边缘的太阳光被屏蔽结构截住。多层薄膜和桁架在远处叠成一片巨大的暗面。
衡阴藏在那片阴影里。
低温散热阵列从另一侧铺出去,一排排狭长薄翼彼此错开。
每组散热器都在挑方向:躲太阳,躲屏蔽结构的回辐射,躲高温工业模块,也尽量避开别的热表面。几度姿态变化,就可能改掉一部分热预算。
“岑工。”
外热协调主管已经在等她。
郭简,四十多岁,头发剪得极短,手里还捏着半袋没吃完的营养凝胶。
“低温控制那边说少了一点三吉瓦?”
“峰值差额。”
“现在呢?”
“一点左右。”
郭简皱眉。
“一吉瓦不能凭空没了。”
“所以我来看看外面。”
郭简把营养袋塞进口袋。
“会议?”
“开着。”
岑宁抬手接入工业调度会议。
会议窗口里接入工业、交通、能源、城市运行和六区维修五方。
“先说结论。”工业调度负责人开口,“三条连续材料线不能现在停。B17和B19正在做长晶,停下来整炉报废。复合陶瓷那条线可以提前收尾,但至少要五十分钟。”
岑宁问:“现在立刻能降多少?”
“二百六十兆瓦。一个小时后还能再降三百一十。”
“太慢。”
“你的差额不是已经缩到一吉瓦了吗?”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缩,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扩大。”
“六区七点三十一恢复。”
“前提是恢复以后,实际能力和模型一致。”
工业调度追问:“你怀疑六区?”
“我先不下结论。恢复以后看实测。”
她转向维修负责人。
“07:31能不能保证?”
“保证不了,只能说按最快安全流程可以恢复第一批。热管更换以后还要重新充液、排气和做压力确认。”
“最坏?”
“07:38。”
“恢复以后不要一次接满。五十、七十、九十,分三级。”
“会多花几分钟。”
“照做。”
岑宁把会议转成监听。
郭简已经调出了北侧外部结构图。
“先看你刚才问的外部热源。”
轨道几何模型替换了黑色外景。衡阴缩在中心,周围是天枢船坞、货运泊位、两座能源中继站、一组大型太阳能阵列以及更远的工业设施。
郭简放大其中一处。
“这是天枢。”
模型里,一座环状结构正在缓慢展开。
主环直径四百多米,外侧伸出六组桁架。
“凌晨03:40开始部署。现在是十四号施工姿态,计划保持到今天18:00。”
岑宁问:“表面温度?”
“外环平均四百一十二开。工作段高一些,最高五百六。”
“对低温阵列的影响?”
“系统算过。对全部低温散热器平均影响不到千分之二。”
“平均没用。”
郭简按散热区拆开数据。第五、六、七区受到的影响不同,第五区北组最高。
“折算到第五区,约一百二十兆瓦。”
一百二十兆瓦,离缺口还远。
“另外两艘拖船呢?”
郭简继续切换。
两艘货运拖船正从衡阴北侧缓慢通过。
其中一艘刚完成姿态调整,尾部高温散热系统还没有降到巡航状态。
“这艘高一些。最近九十分钟平均辐射温度六百七十开。”
“符合现行许可?”
“符合。距离、轨道和外热流上限都没超。”
“加上它们以后呢?”
“全部算进去。”
新的合计仍不到两百兆瓦。
郭简摇头:“填不上。”
岑宁走到主视图前,把轨道模型切回普通光学。
肉眼能看到的几乎还是黑。
切到红外后,散热阵列、屏蔽结构边缘、船坞、拖船和输能设备从黑色背景里显出来。
岑宁把红外图停住。
“实时模型还漏了什么?”
郭简问:“你是说非法热源?”
“我问建模阈值以下的目标。”
郭简想了想。
“小型服务船、维修无人机、临时货柜,还有零散工作流体排放。单个影响太小,所以不作为独立热源跟踪。”
“有多少?”
“不知道。”
“现在数。”
“全部?”
“全部。”
郭简看了她一眼,转身叫人把所有低于常规模型阈值的目标重新统计。
热缓冲净吸热功率降到0.46吉瓦,暂时停在那里。
工业调度在会议里问:
“岑宁,我们需要明确判断。七点三十一六区恢复以后,如果余量回到正常值,二级预备撤不撤?”
“看实际排热。”
“如果系统显示正常呢?”
“我说的是实际排热。”
“什么算正常?”
“实际值和模型值差额低于一百五十兆瓦,持续十分钟。”
“这不是原有标准。”
“现在是临时标准。”
工业调度停了片刻:“你准备把这个临时标准签在自己名下?”
“写我。”
统计结果很快堆满一屏。小型服务艇、维修单元、临时货运模块和几组正在转移的机械结构散在视野里,多数温度不高,部分甚至低于衡阴散热器表面。
“全加进去能有多少?”岑宁问。
“粗算五十到八十兆瓦。”
还是不够。
郭简摊了下手。
“我说了。”
“加进去。”
“模型运算量会涨。”
“我们现在缺的是一吉瓦,不缺算力。”
郭简让人执行。
外热协调室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查屏蔽边缘散射,有人核对姿态,有人重新算阵列间的自遮挡。每一项都只能补回几十兆瓦,离一点三吉瓦还远。
不久,六区传来消息。
第一组重新充液完成。
正在做压力确认。
“准备接入。”岑宁说。
“你还真打算五十、七十、九十?”
“嗯。”
“系统会自己做流量平衡。”
“关自动。”
郭简回头。
“为什么?”
“我要看每一级接入以后,真实排热增加多少。”
“你怀疑六区的名义容量?”
“我现在什么都怀疑。”
压力确认结束后,六区第一组恢复。
第一组以五成流量接回。主屏上的实测排热从41.70升到42.26吉瓦,增加0.56吉瓦;模型预计增量0.72吉瓦。提高到七成时,实际总增量0.75吉瓦,模型约0.98;九成时,实际总增量1.01吉瓦,模型为1.25。
郭简皱着眉:“六区效率低了?”
岑宁把其他散热区也拉出来,偏差同样存在,只是幅度不大。
随后,热缓冲净吸热功率降到0.18吉瓦。
工业调度马上接入。
“现在能撤二级预备了吗?”
“还不能。”
“六区已经恢复一部分了。”
“实际增量没达到模型值。”
“差多少?”
“现在还在算。”
对方问:“那就等全部恢复再看?”
“对。”
六区后续阵列陆续通过检查并重新接入。
衡阴的低温排热能力继续上升。
热缓冲的净吸热逐渐逼近零。
后续阵列陆续接回后,热缓冲的净吸热从0.03吉瓦降到0.01,最终归零。
几个值班席的说话声恢复了一些。
工业调度再次接入。
“现在呢?”
岑宁没答。
她盯着实测排热曲线。城市已经不再净吸热,可恢复后的排热能力依旧低于模型。
“暂时不升二级。”岑宁说。
“撤预备?”
“保留。”
“理由?”
“缺口还在。”
“城市已经不吸热了。”
“因为维修能力回来了。”
“维修能力回来了,缺口没回来。”
通讯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
“那你要怎么办?”
“找。”
郭简把今天能确认的外部影响重新汇总。
“能确认的外部影响,大概三百兆瓦上下。误差再放宽一点,也不可能到一吉瓦。”
岑宁问:“天枢、拖船、六区本身,哪一个都解释不了全部缺口,对吗?”
“对。”
剩余七百兆瓦左右仍找不到来源。
八点过后,六区本轮退出的主阵列全部恢复运行。
六区全部恢复后,模型安全余量回到百分之九点二,按实测热平衡反算只有百分之六点三。
模型余量百分之九点二和实测反算百分之六点三并排挂在屏幕上。
郭简走到她旁边。
“至少现在稳住了。”
“嗯。”
“一级降载还留?”
“留。”
“多久?”
“直到我们知道这百分之二点九是什么。”
郭简看向墙面的外部视图。黑色散热翼伸进背阴面,天枢船坞还在按批准的姿态缓慢展开。
岑宁叫了他一声:“郭简。”
“如果散热器温度、流量、表面状态都正常,排热还是少,你先查哪儿?”
郭简答:“它面对什么。”
岑宁点头:“查这个。”
“那就查。”
新的任务随即进入外热协调系统:
【复核低温散热阵列实际辐射环境。】
优先级被改成最高。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