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阴标准时06:17,低温环路的模型余量掉到了百分之一点八。
岑宁盯着右侧的趋势线。
告警仍是白色,趋势线却已经向下折了一小截。
她伸手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曲线。
百分之四点三。
三点九。
三点一。
二点六。
一点八。
下降得比预报快。
“六区维修进度呢?”
控制台另一侧有人答:“三组已经完成折叠检查,第四组还在换二级热管。预计七点四十恢复第一批。”
“延期?”
“目前没有。”
岑宁把视图切到低温环路总图。
低温环路只是衡阴热控系统的一层。
高温冶炼、推进和能源转换各有自己的热路;医院、居民舱、农业区、商业舱、计算设施、精密制造、空气处理和水循环,则挂在眼前这张蓝绿色的网络上。
这些设备持续产生数十吉瓦级的废热,冷却液把热送过换热器和主干管路,再交给城市背阴面的散热阵列。
衡阴本体并不大:几个旋转居住环、一组中央桁架,运输港和工业模块散在太阳屏蔽结构之后。背阴面铺开的黑色薄翼反而占了更多空间,总面积有几十平方公里。
避开太阳直射后,那些薄翼在可见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岑宁第一次从地月圈来衡阴时,飞船正好从散热阵列背后接近。整座城市缩在前面,黑色散热翼向背阴面铺开。那幅景象她记了很多年。
在这里工作十二年后,她看这些散热翼只剩面积、温度、流量和发射率。
她点开当天的维修计划。
第六散热区按年度周期退出两组主阵列,总名义能力下降百分之六点二。计划三个月前已经通过审核,避开工业带高负荷窗口,也避开衡阴姿态调整周期。
系统原先给出的最低模型余量是百分之四点七。
现在只剩一点八。
“外热流呢?太阳屏蔽、反照和姿态都查过没有?”
“太阳屏蔽和反照正常,姿态误差零点零二度,在补偿范围内。”
“邻近热源?”
值班工程师答得慢了半拍。
“登记热源正常。”
岑宁抬起头。
“登记热源?”
值班工程师听出了她的意思,很快把另一张窗口推过来。
“天枢船坞凌晨开始展开外环结构,已经按计划进入十四号施工姿态。还有两艘货运拖船停在北散热锥边缘。不过都在许可区域。”
“辐射贡献?”
“模型算过,总影响零点四个百分点。”
零点四个百分点,远远填不上缺口。岑宁关掉窗口。
衡阴此刻有一百八十多万人醒着或正在醒来,控制厅里只听得见循环风道的低响。提示音偶尔响起,很快被值班员按掉。
值班早晨一向如此。人呼吸,泵运转,服务器写入数据,灯和水循环耗能;这些能量用过以后,最终都得靠散热系统送出去。
岑宁把低温环路分区展开。
界面上,红色必须保持,黄色允许降载,灰色可以切断。
医院和生命维持几乎全红,居民舱也占了大片红色;商业区多是黄色,计算中心则黄灰各半。
精密制造区最复杂。有些生产线可以直接停,有些设备突然停机不仅意味着废掉整批材料,还可能引起压力和温度骤变。
“一级负荷管理。”岑宁说。
几个人同时抬头。
“现在?”
“现在。”
“还没到百分之一点五的触发线。”
“所以趁它还没到。”
对方低头执行。
一分钟后,衡阴城市管理系统收到低温环路一级降载指令。
一级降载先削非关键负荷,对居民影响有限。
公共照明降低百分之八,非实时计算任务延后,两组商业冷库把设定温度上调零点六摄氏度,几个居民区的公共空间允许轻微升温。电池充电计划、水处理设备和部分工厂负荷也随之调整。
总计可以削去约四百兆瓦。
岑宁只想先把下降趋势压住,四百兆瓦够做第一步。
一级降载执行后,余量先回到一点九,几分钟后升到二点零。
有人松了一口气。
岑宁继续盯着余量曲线。
如果维修按计划进行,七点四十会恢复第一批散热能力。到那时,余量至少能重新回到正常调度区间。
一级降载应该足够撑过去。
她正准备把窗口缩回去,右下角忽然跳出一条黄色提示。
【低温缓冲单元L-17进入吸热模式。】
岑宁把提示展开。
“谁开的?”
“自动的。”
“为什么?”
值班工程师已经调出日志。
“东侧低温母管回流温度高了零点三度。系统判断短时波动,自动调用L-17削峰。”
“持续多久?”
“刚开始。”
她调出L-17的状态。
衡阴的相变材料、储热槽、工作流体和结构热容量本来就负责削掉短时热峰。工厂突然提功率、飞船集中靠港,都会让这些单元接手一阵。
它们只能争取时间。峰值过去以后,存进去的热还得重新送往散热器。
岑宁把L-17前二十四小时记录调出来。
昨晚L-17启动过两次,十一分钟和十九分钟。今天已经超过七分钟,还没退出。
“看东侧母管。”
东侧母管的数据铺开:回流温度高零点三度,流量、压差和换热器状态都正常。
岑宁问:“六区维修动过东侧旁路吗?第五、七区现在什么负荷?”
“六区没有。第五区满负荷,七区百分之九十三。”
“实际排热呢?”
“我在算。”
几秒后,主屏给出实际排热:四十一点七吉瓦。
岑宁把光标停在数值上。
“再算一遍。”
“已经是实时值。”
“模型值。”
“四十三点零。”
几个工作位同时停了手上的操作。模型值四十三点零,差了一点三吉瓦,和刚才少掉的余量基本对得上。
“发射率漂移?”有人问。
“不会一起漂。”
“传感器?”
“总排热是从各主环路焓差和流量反算的,不靠散热器表面传感器单独给值。”
“计算误差?”
岑宁把各散热阵列的温度分布重新铺开。
除了六区检修部分呈灰色,其余阵列的温度、流量和展开状态都在正常区间,堵塞和破裂报警也是空的。
模型给出的排热能力接近四十三吉瓦,实测只有四十一点七;一级降载之后,低温废热仍略高于四十二吉瓦。
两边差了一点三吉瓦。
“把热平衡按十分钟窗口重算。”
十分钟窗口重算后,净热流仍指向城市内部。幅度不大,但没有归零。
到06:48,L-17已经持续吸热二十四分钟。
第二条提示弹出。
【低温缓冲单元L-21进入吸热模式。】
不久之后:
【L-09进入吸热模式。】
第三个缓冲单元也开始吸热。
岑宁坐直身体。
“暂停所有非必要计算任务。”
“一级降载没有这个权限。”
“我知道。”
“需要二级指令。”
“那就发二级预备。”
值班主管转头看她。
“二级预备会通知工业调度。”
“通知。”
“岑工,六区七点四十恢复。如果现在通知二级,几条连续生产线会提前进入停机准备。”
“只是准备。”
“他们会问原因。”
岑宁把热平衡曲线拉长。模型和实测之间找不到明确断点,那段偏差在最早的记录里就已经存在。
泵、主管、散热阵列或者控制器若发生明确故障,日志里通常会留下起点。这次日志里找不到。
“原因写热平衡持续偏差。”她说。
命令发出。
几分钟后,工业调度中心接通通讯。
画面里的人刚收到二级预备通知,开口就带着火气。
“岑宁,六区还有四十五分钟恢复。”
“我知道。”
“我们的排程也是按照这个时间做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开始停机准备?”
“因为我少了一点三吉瓦的排热能力。”
“少了?”
“对。”
“哪一组散热器?”
“不知道。”
“设备故障?”
“目前没发现。”
“外热流?”
“没有确认异常。”
对面隔了两秒才问:“所以你不知道这一点三吉瓦去哪了?”
“目前不知道。”
“一点三吉瓦会让衡阴出问题?”
“短时间内还不至于。”
三个缓冲单元已经分别持续吸热三十一、十八和十一分钟。
“如果它只是短时偏差。”
“十五分钟后开调度会。”
“可以。”
“在那之前别升二级。”
岑宁直接结束了通讯。
墙面的环境视图正显示着衡阴外部:一侧是太阳屏蔽结构,另一侧沉进深黑,巨大的散热翼从城市背阴面伸出去。更远处有船、工程设施和能源阵列沿轨道缓慢移动。
岑宁把视图放大了一次,没看出什么,又关掉。
07:03,第四个热缓冲单元启动。
主屏顶部的提示级别升高:
【低温热缓冲:持续净吸热。】
岑宁点开详情。
瞬时净吸热功率:0.52吉瓦。
预计持续时间:无法确定。
系统随后给出处理建议:
【建议:等待外部负荷回落。】
岑宁读完那行字。
“把这条建议撤掉。”
旁边的人没听明白。
“什么?”
“不要再等负荷自己回落。”
她站起身。
“通知六区,维修按最快安全流程结束。工业调度的会提前,五分钟后开。”
“理由?”
岑宁看着仍在缓慢下坠的曲线。
“衡阴开始存热了。”
控制厅的警报级别还没上调。轨道港继续接货,工厂按昨天的计划生产,一百八十万人照常起床、吃饭、上班。
衡阴却已经开始把本该排走的热留在内部。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