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坐在门卫室的桌前，笔记本摊在面前。
深棕色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比几个月前更旧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纸面上有歪笑脸，有“别找”，有被划掉的“维持秩序”，有“林渡，保安”，有“我在摸鱼”，有“苏云休眠了”，有“我替你看”，有今天早上刚写的那行“摸鱼也是生活”。他看着这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拿起来。他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嘴巴歪着，左边翘得高，右边耷下来。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右眼比左眼低了一截。脸是一个扁扁的圆圈，不圆，像是被压变形的鸡蛋。和笔记本第一页那个歪笑脸一样。和豆豆画的那个一样。和那张人籍卡上的一样。
他画完之后，把笔尖往旁边移了两寸。他在第一个笑脸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同样是歪的，嘴巴歪，眼睛不对称，脸扁扁的。但第二个笑脸的旁边，他画了一个空位。没有脸的圆圈。像一个还没有被填上的位置。他把笔放下来，看着那三个图案。两个笑脸，一个空位。空位在右边，空着，等着。
他的视觉界面里弹出了一行字。灰色的，很小，缩在界面正中央。
“第二季：云层下面有人找你。”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他关掉了它。他把笔记本合上，封皮扣下来，纸页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抽屉里很整齐。那颗白子放在最左边，裂缝朝上。那把LD-00的钥匙和那把LD-08的钥匙并排放着，齿痕朝下。那张钞票折好了，压在钥匙下面。那份假合同叠成小方块，夹在钞票和旧电池之间。旧电池的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标签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芯片装在防静电盒里。人籍卡放在最上面，编号001，歪笑脸朝上。苏云的照片压在旁边。苏小云带来的木盒子放在最右边，橡皮筋松松垮垮地箍着。他把抽屉合上，推到底。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保安服的拉链拉到顶，把保安牌正了正。牌面上的照片对着外面，林渡的脸，和入职那天一样，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比那时候深了一些。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外面是广场。路灯亮着，橘色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照着花坛边的冬青，照着长椅和垃圾桶，照着三号楼楼道口的那盏声控灯。天上有云，很厚，灰蒙蒙的一片。但他的视觉界面里，天台方向的信号灯安安静静的，没有闪。气象站还在上面。苏云还在上面。零号不知道去了哪里。苏小云住在四号楼，今天没出来。豆豆在家写作业。王阿姨在三号楼里看电视。老郑今天早班，下午就回去了。门卫室里只有他。他站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花坛边，沿着小路开始巡逻。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他走过三号楼，走过五号楼，走过一号楼。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去。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变短又变长。
他走完最后一栋楼，回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栏杆外面，面朝门卫室的方向。他穿着一件旧外套，灰色的，袖口磨破了，拉链拉到一半。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截接口，金属的，旧型号，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接口旁边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他站在那里，不动，只是看着门卫室。看着窗户，看着门口，看着门卫室里面的灯。
林渡走到门卫室门口，站在门槛上。他看见了那个人。他看见了那件旧外套，看见了那截接口，看见了那道划痕。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灰色的，很小。
“面部识别成功。编号：LD-08。状态：未注册。建议：核实。”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栏杆，隔着路灯的光，互相看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个人的旧外套下摆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把下摆按下去，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里是门卫室吗？”
林渡看着他。他看了两秒钟。
“是。”他说。“你找谁？”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移开，移到他的保安牌上，移到他的手腕接口上，又移回他的脸。
“有人让我来找林渡。”
林渡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很慢。他的手指碰到了口袋的边缘。他的嘴唇动了。
“谁？”
那个人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门卫室的灯光。他的嘴唇又动了。
“苏云。”
林渡的手停在口袋的边缘。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那行字，又跳了一次。他没有关掉它。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旧外套，看着他手腕上的接口。他把手从口袋边缘收回来，放在身侧。他的嘴唇动了。
“我就是。”
那个人的胸口亮了一下。银灰色的光从旧外套的布料下面透出来，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流了一圈。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和林渡界面里的那行字一模一样。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很淡的蓝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那个人站在栏杆外面，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他看了林渡两秒钟。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推开栏杆，走进小区。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他走到门卫室门口，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林渡。
“林渡。”他说。
“嗯。”
“我叫LD-08。”
林渡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上嘴唇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很浅，很淡。
“进来吧。”他说。
他转过身，走进门卫室。LD-08跟在后面，走进来，站在桌子旁边。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保安牌，扫过窗台上的猫窝，扫过趴在窗台下面的狗螺丝，扫过趴在他脚边的小猫。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渡。
“她还在上面吗？”他问。
“在。”林渡说。“休眠了。”
LD-08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站在桌边，看着窗外。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林渡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两个笑脸，一个空位。他看着那个空位，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抬起头，看着LD-08。LD-08还站在桌边，面朝窗外，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旧外套上沾着灰，袖口的毛边翘着。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但比刚进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林渡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还暗着，但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丝很淡的光。天快亮了。门卫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小猫在窝里睡着，狗趴在窗台下面，LD-08站在桌边。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