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钥匙。
黄铜色的，齿痕复杂，钥匙柄上刻着LD-08。他把它攥在手里，掌心贴着那行苏云的字。“等人来拿。”他站起来，走出门卫室。猫电池的小猫蹲在窗台上，蹲在旧保安服缝的窝里，眼睛半睁着。它看见林渡走出去，尾巴动了一下，没有跟。狗螺丝趴在窗台下面，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窝里的小猫。林渡走过花坛，走过广场，走进三号楼的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的脚步。他走到顶楼，推开铁门，走进电梯。他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了，开始上升。速度很慢，轿厢微微晃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橘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胸前的保安牌，照着他手腕上的划痕。
电梯停了。门开了。外面是那条窄通道。墙上的照片还在，苏云的脸一张一张地往后移。她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她站在气象站前面。她在实验室里敲代码。她蹲在地上调试设备。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他走过每一张照片，脚步没有停。他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推开门。门轴发出很刺耳的响声，和之前每一次一样。门后是气象站。
气象站里的蓝光很弱。
服务器的指示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频率比之前慢了很多。光从指示灯里透出来，很淡，很薄，铺在地面上，只够照亮操作台的边缘。屏幕是黑的。操作台上很干净，没有笔记本，没有数据线，没有工具箱。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金属冷却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走进去。
猫电池的小猫蹲在服务器顶上。
它蹲在机箱的边缘，尾巴搭在散热孔上，眼睛盯着他。灰色的毛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瞳孔里的光，很亮，像两颗很小的灯。它看见林渡进来，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跑。他走到服务器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软，带着一点温热。它蹭了蹭他的指尖，尾巴卷起来，勾住他的手腕。
他走到窗边。
气象站的窗户是一块方形的玻璃，嵌在水泥墙上，平时蒙着一层灰，看不清外面。但此刻玻璃是干净的，像是有人擦过。他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从窗户这头铺到那头，看不到边。但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很细，很窄，像是有人从上面划了一刀。缝里透出一道光，灰白色的，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张便签。对折的，纸面很薄，边角裁得不太齐整。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下来的，落在窗台和玻璃之间的缝隙里，一半在窗台上，一半搭在玻璃上。林渡伸手把它拿起来。
他把便签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硬，笔画收尾处压得很重，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摸鱼也是生活。”
他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纸面很平，很薄，字迹下面没有压痕。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看着那行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上嘴唇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很浅，很淡。他的嘴角停了一瞬。那个弧度挂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留住了。他笑了。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他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脸部的线条松下来了一点。
他把便签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空白还在。他把便签折好，折回原来的对折，放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放在一起。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指尖蹭着便签的纸角，蹭着钥匙柄上的字母，蹭着白子上的裂缝。他把它们按了按，让它们贴着他的掌心。
他转过身。小猫还蹲在服务器顶上，尾巴搭在散热孔上，看着他。他走过去，伸手把它抱起来。它没有挣扎，缩在他的臂弯里，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他抱着它走出气象站的门。他沿着窄通道往回走，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她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她站在气象站前面。她在实验室里敲代码。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他走过每一张照片，脚步没有停。他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了，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怀里的猫，照着他手腕上的划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云层又合上了，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上面有什么。但他口袋里有那张便签。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它的纸角。他抱着小猫走回门卫室。狗螺丝从窗台下面站起来，跑到门口，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很快。他把小猫放回窝里。小猫缩成一团，尾巴搭在窝沿上。狗螺丝趴回窗台下面，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窝里的小猫。林渡坐在椅子上。他翻开笔记本。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上了天台。气象站里很安静。小猫蹲在服务器上。云层裂了一道缝，飘下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摸鱼也是生活’。我笑了。”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便签背面是空白的。但我知道，以后会有东西浮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小猫在窝里睡着，狗趴在窗台下面。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很浅，很淡，但没有落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