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电池趴在窗台上，一上午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它的背上，把黑色照出了一层灰蒙蒙的边。它的尾巴搭在窗台沿上，偶尔扫一下，频率比之前慢了很多。它的耳朵竖着，但角度比平时低，耳尖微微耷拉着。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很暗，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林渡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尖蹭了蹭他的手背，很轻，很短。它没有抬头，没有叫，只是把下巴往爪子上贴了贴，呼吸很浅，肚子起伏得很慢。
林渡把手收回来。他站在窗台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件旧保安服，是他刚入职时穿的那件，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一块。何维把他辞退的时候他交回去了，马经理后来又给他了，他一直压在柜子最底下。他把旧保安服拿出来，摊在桌上。布料很厚，纯棉的，摸上去有点硬。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剪刀，开始裁。裁下一块比猫电池身体大两圈的布，又裁了一块同样大小的，叠在一起。他从抽屉里翻出针和线，是王阿姨之前补窗帘时留在这里的。他开始缝。针脚很慢，很密。他把两块布的三边缝在一起，留了一个口，翻过来，成了一个口袋。他把棉花从旧枕头里扯出来，一团一团地塞进去，塞得鼓鼓囊囊的，然后把最后一边缝上。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没藏好，翘在布面上。
老郑从外面巡逻回来，看见他在缝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
“给猫做窝？”
“嗯。”
老郑蹲下来，翻了翻那件旧保安服剩下的部分。他裁下了一块布条，比林渡裁的那块窄一些，长一些。他把布条对折，缝成一条带子，缝完之后递给林渡。“系在窝口上，方便提。”林渡接过带子，缝在窝口的两边。针脚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豆豆从外面跑进来。他背着书包，拉链没拉好，半本作业露在外面。他看见桌上摊着布和棉花，看见林渡手里的针线，跑到桌前，踮着脚看。
“给猫电池做窝？”他问。
“嗯。”
豆豆从桌上拿起针，举起来。“我帮你递。”
林渡看了他一眼。豆豆的手指捏着针，捏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把针接过来，继续缝。豆豆趴在桌沿上，把线团理好，把棉花团递过去。他递得很准，林渡手往哪边伸，他就把棉花放在哪边。老郑在旁边剪布条，剪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嘴角往上翘着。
窝缝好了。林渡把猫电池从窗台上抱下来，放进窝里。窝很软，棉花垫得很厚。猫电池的身体陷进去，蜷成一团。它的尾巴搭在窝沿上，耳朵贴在棉花上，呼吸很浅，很慢。狗螺丝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窝旁边，趴下来。它的头搁在前爪上，鼻子对着窝口，眼睛看着里面的猫电池，一眨不眨。
苏小云站在门口。她刚才经过门卫室，看见里面亮着灯，探了一下头。她看见桌上的窝，看见窝里的猫电池，看见趴在窝旁边的狗螺丝。她走进来，站在桌边。
“姑姑也养过猫。”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只黑猫，养了好多年。后来猫老了，她做了一个窝，用旧衣服做的。和这个很像。”
林渡抬起头，看着她。苏小云的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猫电池身上，看了两秒钟。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狗螺丝开始往外跑。它每天早晨出去，中午回来，下午又出去，傍晚再回来。它的嘴上沾着泥，爪子上也沾着泥，毛上挂着草屑。林渡没有拦它。老郑问过一次“它出去干嘛”，林渡摇了摇头。第五天傍晚，狗螺丝回来了。它的嘴里叼着一样东西。很小，灰白色的，毛贴在骨头上，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是一只小猫。它把小猫放在猫电池的窝里，放在猫电池的旁边。小猫缩成一团，比猫电池小很多，像一个灰色的影子。猫电池睁开眼睛。它的瞳孔里的光很暗，但它看见了。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小猫的头。小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很细的叫声。猫电池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猫的毛。一下，两下。它的动作很慢，很轻。舔完之后，它把头靠在小猫旁边，闭上眼睛。它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尾巴从窝沿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不动了。
小猫的眼睛睁开了。很慢，眼缝一点一点地裂开，露出里面的瞳孔。灰色的，很亮，映着门卫室的灯光。它的眼睛像猫电池。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看人的方式。它看着林渡，眨了眨眼。
林渡站在桌前。他低头看着窝里的猫电池和小猫。猫电池的身体慢慢变凉了，但它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很浅的弧度，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他把手伸进窝里，放在猫电池的头上，按了按。它的毛很软，带着最后的体温。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小猫的头上。小猫的毛很轻，很薄，很暖。
他把窝端起来，放在桌角。他把旧保安服剩下的部分拿过来，又裁了一块布，把窝盖住。他缝得很慢，针脚比之前更密。缝完之后他把窝放在窗台上，放在猫电池平时趴的那个位置。狗螺丝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窗台下面，趴下来。它的头搁在前爪上，鼻子对着窝口，眼睛看着里面。
林渡站在窗台边，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翻开笔记本。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猫电池走了。它走之前叼来一只小猫。小猫的眼睛像它。狗螺丝守在窝旁边。”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苏小云说，姑姑也养过猫。”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暗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小猫在窝里睡着，狗趴在窗台下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