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端饺子进门卫室的时候，林渡正在擦桌子。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把昨晚上留下的茶渍抹掉。王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口冒着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有些模糊。她换了一条围裙，蓝底白花的，边上沾着一小块干了的酱色。
“今天韭菜多，你爱吃。”她说。
她把搪瓷盆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皮薄馅大，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绿色。热气涌出来，在门卫室里散开，把窗台上猫电池的毛都蒸得贴在了身上。它抬起头，闻了闻，又趴回去了，尾巴搭在窗台沿上，慢慢地摆。
林渡把抹布放在桌角，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很嫩，鸡蛋炒得碎碎的，咸淡刚好。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王阿姨站在旁边，没有坐，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他把第三个饺子咽下去，把筷子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王阿姨。他的嘴唇动了。
“再给我一份。”
王阿姨的手停在围裙上。她看着林渡的脸，看了两秒钟。她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她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
“再给我一份。”林渡又说了一遍。
王阿姨的手从围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开始抖。她从桌上拿起搪瓷盆的盖子，手在抖，盖子磕在盆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转身把盆端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林渡，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抖开，开始往里面装饺子。一个，两个，三个。她的手抖得厉害，饺子从筷子上滑掉了两次，她又夹起来，放进去。塑料袋里装了十来个饺子，她把袋口系上，转过身，递给林渡。她的脸上全是泪，从眼角到下巴，亮晶晶的，但她没有出声。
“你终于会要东西了。”她说。声音很哑，带着鼻音。
林渡接过塑料袋，放在桌上。他看着王阿姨的脸。她的鼻子红了，眼皮也红了，眼角的皱纹被泪浸得深了一些。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用袖子擦，擦完又把围裙掀起来擦了一遍。
“汤咸但我喝完了。”她说。
林渡看着她的眼睛。他看了两秒钟。他的嘴唇动了。
“我记住了。”
王阿姨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搪瓷盆里的饺子一个一个装回袋子里，动作比刚才稳了。装完之后她把空盆放在桌角，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最里面的那个口袋，摸了一会儿。掏出来一个东西。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很小，齿痕很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母和一个数字。LD-08。字刻得很浅，要仔细看才能辨认。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林渡面前。钥匙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苏云以前放我这儿，说该给你了。”她说。“她还说，这把钥匙以后会有人来取。”
林渡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黄铜色的，很小，齿痕复杂。和之前那把LD-00的钥匙很像，但齿痕不一样，柄上的字母也不一样。他把钥匙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是苏云的笔迹。
“等人来拿。”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掌心贴着那行刻字。他抬起头，看着王阿姨。王阿姨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她看着那把钥匙，看了两秒钟。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她停了一步。
“盆我下次再来拿。”她说。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口。林渡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上，走到塑料袋旁边，用鼻子拱了拱。饺子还热着，塑料袋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老郑从外面巡逻回来，推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和一把钥匙。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把钥匙。LD-08。他没有问。他把登记本放在桌上，走到水槽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到自己椅子上。
猫电池打了个哈欠。它把嘴张得很大，舌头卷起来，尾巴也跟着抻了一下。哈欠打完，它蹲下来，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半眯着。老郑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它最近不爱动了。”他说。
林渡看了一眼猫电池。它趴在桌上，毛色比之前暗了一些，灰蒙蒙的一层，贴在骨头上。脊背的轮廓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比以前更明显了。它蹲着的时候不像之前那么稳，有时候会歪一下，用尾巴撑住桌沿才稳住。它的尾巴搭在塑料袋旁边，偶尔扫一下桌面，频率比之前慢了很多。
“嗯。”林渡说。
老郑没有追问。他翻开登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巡逻记录。林渡把钥匙收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放在一起。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指尖蹭着新钥匙柄上的字母，蹭着旧钥匙柄上的字母，两把钥匙并在一起，LD-00和LD-08。
他把塑料袋解开，拿出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饺子还温着，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王阿姨送饺子。我说再给我一份。她哭了。她说，你终于会要东西了。她给了我一把钥匙。LD-08。苏云说，等人来拿。”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猫电池最近不爱动了。老郑说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暗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趴在桌上，狗趴在门槛上。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