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是在小区广场上办的。
马经理提议的。她说豆豆画了那么多画，堆在家里可惜，不如摆出来给大家看看。老郑搬来了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旧床单。王阿姨从家里翻出一卷彩带，挂在花坛边的冬青上，风吹过来，彩带飘得哗哗响。陈叔找了几块砖头压在桌角，怕风把画吹跑。陆星帮豆豆把画一张一张摆好，大的在中间，小的在边上，摆了大半个桌面。
豆豆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用水抹过，贴在额头上。他一只手攥着风筝线轴，另一只手指着桌上的画，嘴里不停地跟路过的人说：“这张是猫电池！这张是狗螺丝！这张是王阿姨的饺子！”有人停下来看，他就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没人看的时候，他就蹲在桌子旁边，把画摆来摆去，摆到他觉得好看的位置。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广场上的动静。猫电池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头搁在前爪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他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那些画。豆豆的画风很简单，几根线条，几块颜色，但每一张都能认出画的是什么。一张画上，猫电池蹲在窗台上，尾巴翘着，旁边画了一小碗水。一张画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耳朵耷着，旁边画了一根骨头。一张画上，王阿姨站在花坛边，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画了几个圈，是饺子。一张画上，老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报纸，报纸上的字画成了一条一条的波浪线。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画摆在桌子的正中间，比别的画都大一圈。画纸是白色的，四角用图钉钉在床单上。画的内容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门卫室。窗户，门，门口台阶。台阶上站着一个很小的人形，穿着蓝色的衣服，胸前画了一个小方块，是保安牌。人形的头上画了一个很大的黄色圆圈，圆圈周围画着短短的光芒。太阳。人形是站在太阳底下的，但那个太阳的位置不是在头顶，是在人形的身后，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门卫室的屋顶上画了一朵云，灰色的，很大，占了画面的上半部分。云上面画了两颗星星，一颗黄的，一颗白的。星星旁边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猫的尾巴翘着，狗的耳朵耷着，和窗台上那张画里的一样，但小了很多。
林渡看着这幅画。他的目光从那颗太阳移开，移到门卫室，移到台阶上的人形，移到屋顶的云，移到云上的猫和狗。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云的最上面。那里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灰色的，比台阶上的人形小一圈，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人影的轮廓很模糊，只有肩膀和头部的形状，看不清脸。但人影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方方正正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盒子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图案，像是数字。
他凑近了一些。盒子上那个图案看清楚了。LD-08。
“这是谁？”林渡问。
豆豆从桌子旁边跑过来，站在他旁边，踮着脚看那幅画。他看了一会儿，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梦里的人。”他说。“我昨天做梦梦见的。他站在云上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他跟我说，叫我画他。我说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他说你就画个影子就行。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LD-08。”
林渡的手停在画纸的边缘。他的指腹蹭着纸面，蜡笔的痕迹在手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彩色粉末。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灰色的，很小。
“关键词：LD-08。关联数据：无。状态：未知。建议：核实。”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个人影上。灰色的影子，模糊的轮廓，手里的小盒子，盒子上的编号。他把手从画纸上收回来。
王阿姨从花坛边走过来的。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饺子，刚出锅的，热气往上冒。她走到门卫室门口，把盆放在窗台上。
“小林，趁热吃。”
林渡转过头，看着她。王阿姨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上也是，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看见林渡站在画展前面，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影上，看了两秒钟。
“这画的谁？”她问。
“梦里的人。”豆豆说。“他说他叫LD-08。”
王阿姨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把搪瓷盆的盖子揭开，饺子的热气涌出来，在画展的桌面上散开，把画纸的边缘蒸得微微卷起来。她把盆推到林渡手边。
“先吃。”她说。“画又不会跑。”
林渡低下头，拿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咸淡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人影还在云上面，灰色的，模糊的，手里的小盒子上的编号还在。LD-08。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第二个饺子。
豆豆蹲在桌子旁边，把那张画摆正，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他按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到花坛边去看别的画了。老郑从外面巡逻回来，走到桌子前面，看了一眼那幅画。他也看见了那个人影，看见了那个小盒子上的编号。他没有问。他只是把手里的登记本放在桌上，拿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画得挺好。”他说。
林渡吃完饺子，把搪瓷盆的盖子盖回去。他走到门卫室门口，站在门槛上。广场上还有人陆陆续续地来看画。有人拍了照，有人跟豆豆合影，有人把那张画着太阳和云的门卫室拍了发到小区群里。他站在门槛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豆豆画了一幅画。画上有门卫室，有太阳，有猫，有狗。云上面有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盒子上写着LD-08。豆豆说，梦里有人叫他画的。”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王阿姨说，先吃饺子。画又不会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暗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画展的桌子。豆豆还在桌子旁边，把画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好，抱在怀里。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脚边，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