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角，照在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上。林渡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昨天写的那页已经翻过去了，新的一页是空白的。纸面很干净，边角上还留着装订时的毛边。他从笔筒里抽出圆珠笔，握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今天想喝热茶。”
字写得比平时慢，笔画收尾处有一点犹豫。他写完之后看了一眼，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封皮扣下来的时候，纸页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刚把笔记本放在桌角，窗台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上。它的嘴里叼着一只纸杯，杯壁上冒着热气，杯口上浮着一层很薄的茶叶，几片茉莉花瓣沉在杯底。
它把纸杯放在林渡手边，用爪子推了推，推到他手指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它退后一步，蹲在桌角，尾巴慢慢地摆。林渡低头看着那杯茶。杯壁是热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的，很淡，带着一点甜。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想喝热茶”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想摸鱼。”
他把笔放下来，看着那五个字。字迹比上一行稳了一些，收笔处不颤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门卫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老郑走进来，手里拎着登记本和一杯豆浆。他看见林渡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杯热茶，猫电池蹲在桌角，狗螺丝趴在门槛上。他把豆浆放在桌上，扫了一眼那本合着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林渡。
“你已经在摸了。”老郑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登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巡逻记录。林渡没有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还热着，茉莉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猫电池从桌角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广场。阳光照在它的毛上，把黑色照出了一层暖棕色的边。
下午的时候，邮递员来了。
他骑着一辆绿色的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袋。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从袋子里翻出一封信，走到门卫室窗口。信封是白色的，标准尺寸，没有贴邮票，封口处用胶水粘着。正面只写了收件人——“云景花园门卫室 林渡收”。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林渡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也是空白的。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纸条，对折的。他把纸条展开。纸很薄，边缘裁得不齐整，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硬，笔画收尾处压得很重，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走了，别找我。——零号”
林渡看着那行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条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他又展开，换了一个方向折。他折得很慢，对角折一次，再对角折一次，把两边往中间收，折出两个三角形的翅膀。一架纸飞机。他把纸飞机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面朝三号楼的方向。他举起手，把纸飞机送出去。纸飞机从他的指间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条很轻的弧线，朝着三号楼楼顶的方向飞。风从花坛上吹过来，很轻，但够把纸飞机托起来。它往上飘了一截，然后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它调了个头，往回飞。林渡看着它飞回来。它飞过花坛，飞过门卫室的屋顶，飞过窗台，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落在封面的右下角，歪着，翅膀搭在桌沿上。纸飞机尾巴上那行“别找我”的字朝上，笔画收尾处压得很重。
楼下传来豆豆的声音。
“林渡！来看我画画！”
他从三号楼的楼道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东西，被风吹得哗啦响。他跑到花坛边，仰着头，冲着门卫室喊。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楼下。狗螺丝也从门槛上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
林渡走回桌前。他把纸飞机从笔记本封面上拿起来，展开，抚平。那张纸条又变回了一张平整的纸，上面的字还在。“我走了，别找我。——零号。”他把纸条翻过来，放在桌面上，和保安牌并排。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想摸鱼。老郑说，你已经在摸了。零号留了一封信。他说，我走了，别找我。我把信折成纸飞机，飞向天台。它飞回来了，落在笔记本上。”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纸飞机落下来的时候，豆豆在楼下喊我。他说，来看我画画。”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纸条也放进去，压在笔记本上面。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门口。豆豆还在楼下，举着那张画，冲他挥手。他走下台阶，穿过广场，走到花坛边。豆豆把画举到他面前。画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站在门卫室门口。大的人穿着保安服，小的人举着一个风筝。旁边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猫蹲在窗台上，狗趴在门槛上。门卫室顶上画了一朵云，云里面写了一个字——“家”。
“好看吗？”豆豆问。
林渡看着那幅画。他看了两秒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上嘴唇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很浅，很淡。
“好看。”他说。
豆豆笑了。嘴角翘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把画塞到林渡手里，转身跑了。跑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还画！”
他跑远了。林渡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那幅画。画纸很薄，蜡笔的痕迹蹭在他的指腹上。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画翻回正面，看着那两个人和猫和狗，看着那朵云里的“家”字。他把画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过身，走回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跳上桌子，蹲在他面前。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豆豆画了一幅画。画上有门卫室，有猫，有狗，有我。云里面写了一个字——家。”
他停笔了。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暗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桌上，狗趴在门槛上。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