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坐在门卫室里，那本册子摊在桌面上。
灰色的硬卡纸封面，边角磨圆了，标签上“林渡使用指南：让他摸鱼”那行字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的手指捏着封面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开。
第一条。
“每天巡楼两次。早七点，晚七点。多管闲事。”
字写得很工整，像是写在正式文件上的那种。他想起苏云在实验室里敲代码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很稳，收笔处有点颤。那时候她写下这几行字，大概也是用同一支笔，同一个姿势，同一张桌子。他往下看。
第二条。
“不要生气。生气费电。”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很浅，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他翻到下一页。
第三条。
“学会摸鱼。”
下面画了一幅小画。很简单，几根线条勾出一个门卫室的轮廓，窗户，门，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很小的人形。人形旁边画了一只猫，尾巴翘着。猫的旁边画了一只狗，耳朵耷着。人形的头上画了一朵云，云里面写了一个字——“闲”。他把这一页看了两秒钟，然后翻过去。
后面的条目越来越短，越来越随意。有的页面上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周围留了很大的空白。“看到豆豆扔石头，问他手疼不疼。”“有人骂你，递水。”“有人哭，递纸。”“有人不说话，递时间。”每一句话的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有时候是一片叶子，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把钥匙。他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苏云的人，告诉她，我学会摸鱼了。”旁边画了一个歪笑脸，比前面那个更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嘴巴快要掉出脸外面。
他翻过去。后面的页面变了。条目没有了，编号没有了。纸面上只剩下一些散乱的笔迹，像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情下写上去的。有一页上只写了一个字——“等。”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笔画压得很重，纸面凹下去了。有一页上画了一盆花。兰花，叶子细长，盆子很小，画得很简单，但能认出是兰花。有一页上写了半句话——“别让他们拆——”后面的字被涂掉了，涂得很乱，圆珠笔的墨迹糊成了一团。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纸面很干净，没有一个字，没有压痕，没有涂改。像是有人特意留出来的，像是有人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了，像是有人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填上这一页。他把手指按在空白页上，指腹贴着纸面。纸面很平，很薄，有一点微弱的粗糙。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
“文档分析：苏云笔迹。最后编辑时间：三年前。最后编辑内容：空白。”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四号楼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把目光收回来，放在册子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圆珠笔。笔杆透明，里面的墨水还剩一半。他把笔掏出来，握住，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
他写了。
四个字。一笔一画，像是刚学写字的人。“林渡，保安。”写完之后他把笔提起来，笔尖离开了纸面。纸面上的字很淡，但很清楚。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落在空白页的中间，旁边留着很大的一片白。他把笔收进口袋。
纸面浮出了一行字。
很浅，很淡，像是从纸的纤维里面渗出来的，笔画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渡看见了。那行字就在“林渡，保安”下面，安安静静地浮上来，像是水面下的气泡慢慢冒到水面。
“可以摸鱼了。”
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纸面是温的，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放在同一个位置。他按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它落在桌上，嘴里叼着一样东西。是一只纸杯，杯壁上冒着热气，里面是刚泡好的茶。它把纸杯放在册子旁边，用爪子推了推，推到他手边。茶是热的，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面往下滚。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猫。猫的尾巴慢慢地摆，黄色的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的，很淡，带着一点甜。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册子上的那行字。“可以摸鱼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盒子里，泡沫垫盖好，盒盖合上，橡皮筋箍回去。他把盒子放在桌角，和保安牌并排。
苏小云站在门口。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水和一包饼干。她站在门槛外面，半边身子在走廊的灯光里，半边在门卫室的暗处。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盒子上，停了一秒钟，然后移到林渡脸上。
“姑姑还让我带句话。”她说。
林渡抬起头。
“她说——”苏小云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对不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云层下面有人找你。”
林渡的手停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按着桌角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灰色的，很小。
“关键词：云层下面。关联数据：无。状态：未知。建议：核实。”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看着苏小云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她的眼睛像苏云，但比苏云的眼睛更年轻，更硬，更不服输。她站在门口，塑料袋拎在手里，帆布包挂在肩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等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谁？”他问。
苏小云摇了摇头。“她没说。她只说了这一句。写在信的最后。信上除了这句话，还有你的名字。LD-07。她说，去找那个会画笑脸的人。云层下面有人找你。”
林渡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盒子。盒盖上的橡皮筋在灯光下泛着黄，箍得松松垮垮的。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他想起气象站里的服务器，想起那块旧电池，想起那个小小的云朵图标。他想起苏云在蓝光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看看人间。”他想起苏小云蹲在门口哭的时候，蛋糕盒放在脚边，奶油花歪着。他想起豆豆举着歪笑脸画。他想起老郑的牌子。他想起零号坐在地上的背影。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了。”他说。
苏小云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她把塑料袋放在门框旁边的窗台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口。林渡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盒子。猫电池从桌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苏小云说，姑姑留了一句话。‘云层下面有人找你。’她没说谁。她只说了这一句。”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了‘林渡，保安’。纸面浮出了‘可以摸鱼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盒子也放进去，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放在一起。他合上抽屉，坐回椅子上。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四号楼那扇亮着灯的窗。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膝盖上，狗趴在门槛上。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