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楼四楼的门关得很重。
林渡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刚巡完五号楼下来。门板撞在门框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咚的一声,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然后是第二声,更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第三声,玻璃碎了,碎片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很清楚。他站在拐角处,没有上去。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颗白子的裂缝。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闷,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尾音是抖的。又摔了一样东西。这次轻一些,像是一本书被扔到了墙上。
林渡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下楼,回到门卫室。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文件夹。文件夹是马经理之前整理业主资料时留下的,里面是一沓一沓的住户信息表。他翻到四号楼那一摞,一张一张地看。402。业主姓名:苏小云。出生日期:明天。联系电话一栏填了一个号码,但号码的最后两位被涂掉了,大概是女孩自己涂的。他记下了名字和日期,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最里层。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老郑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头也没抬。猫电池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扫了一下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手指在里面摸了摸。他攒了一些零钱,是这半年业主们塞给他的。有人修好水管给十块,有人通了下水道给二十,有人请他帮忙搬东西给五块。他一直没花,放在抽屉最里面一个旧信封里,压在旧电池下面。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抖了抖。硬币和纸钞倒出来,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他数了数,刚好够买一个小蛋糕。
他走出小区门口,拐进巷子,走到街角的面包店。面包店的招牌是蓝色的,玻璃门上贴着“现烤现卖”的贴纸。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认识他,之前他帮老板娘搬过一箱面粉。
“林渡?”老板娘抬起头,“买什么?”
“蛋糕。”他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柜台里的蛋糕。有大的,有小的,有巧克力的,有草莓的。她指了指最边上那个最小的,巴掌大,上面挤了一朵奶油花。
“这个?十八块。”
林渡把零钱放在柜台上,硬币和纸钞摊开。老板娘数了数,刚好十八。她把蛋糕装进一个小纸盒,系上一条白色的塑料丝带,递给他。他接过纸盒,转身走出面包店。猫电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蹲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尾巴竖着。它看见他手里的纸盒,跳下来,跟在他脚边。
他回到小区。天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橘色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他走进四号楼,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很弱的光。他把蛋糕盒放在门口,放在门垫上。门垫是灰色的,边缘卷起来一角。他把蛋糕盒摆正,塑料丝带朝上。猫电池蹲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他站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到楼梯口,站在拐角处。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面朝402的方向。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女孩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T恤,灰色的,领口洗得有些松。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刘海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皮有些肿,但脸上没有泪痕,大概是擦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她看见了蛋糕盒。她蹲下来,把蛋糕盒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她解开塑料丝带,揭开盒盖。里面是那个小蛋糕,巴掌大,上面挤着一朵奶油花,白色的,有点歪。她盯着那个蛋糕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她没有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蹲在门口,头埋下去,额头抵着膝盖。蛋糕盒放在脚边,奶油花轻轻晃了一下。
林渡从楼梯口走出来。
他的步子很轻,但女孩听见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从眼角到下巴,亮晶晶的。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眼睛瞪着他。那种眼神林渡见过很多次——陆星第一次被手电筒照到时的眼神,陈叔在水管爆裂时的眼神,马经理被文件砸到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防备,有害怕,还有一点很深的、藏不住的东西。
“你放的?”她问。声音很哑,带着鼻音。
林渡点了点头。
女孩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蛋糕盒。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林渡。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从他的保安牌上滑过去,从他手腕的接口上滑过去。这一次,她的目光停在他的手腕上。停了很久。
“你认识苏云吗?”她问。
林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刚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准备做点什么,可能是扶她起来,可能是把蛋糕盒递近一点。但他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张着,停在膝盖上方。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红色的,很小。
“关键词:苏云。关联数据:LD-07。状态:已锁定。建议:核实。”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低头看着女孩的脸。她的眼睛很大,里面映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的目光很直,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那种眼神太像了。像苏云站在气象站里看他的眼神,像苏云在蓝光里说“你学会了”时的眼神,像苏云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LD-07,苏云重启”时的眼神。但不是苏云。她的眼睛里有苏云的东西,但她的脸不是苏云的脸。
猫电池从林渡脚边窜出来。它跑到女孩面前,蹲在蛋糕盒旁边,盯着她。它的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尾巴竖成一根铁棍。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它的眼睛盯着女孩的脸,盯着那双像苏云的眼睛,一眨不眨。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起头看着林渡。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
“苏小云。”她说。“我叫苏小云。苏云是我姑姑。”
林渡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他蹲下来,和女孩平视。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只剩下从窗户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苏小云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你姑姑……”他开口了,但声音停住了。
苏小云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
“她三年前失踪了。”她说。“我找了她三年。我查到她最后住的地方是这里。云景花园。三号楼。三楼。”
她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又落在林渡手腕的接口上。她看了两秒钟。
“我查到她做的项目。云层计划。气象站。还有……一台仿生人。编号LD-07。”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一直没看懂。”
林渡看着她。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那行红字,又跳了一次。他没有关掉它。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话?”他问。
苏小云的嘴唇动了。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去找那个会画笑脸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林渡的眼睛。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的目光很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猫电池的呜咽声停了。它的毛顺回去了一些,但尾巴还竖着。狗螺丝趴在楼梯口,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地摆。
林渡蹲在那里,看着苏小云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亮了一次,久到猫电池蹲下来,尾巴缠住了他的手腕。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然后他把手抽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人籍卡。他把它翻到正面,举到苏小云面前。
“你说的是这个吗?”他问。
苏小云看着那张卡。歪笑脸。嘴巴歪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她的嘴唇张开了。她的眼睛睁大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那张卡,手指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渡。
“你画的?”
“有人教我画的。”林渡说。
苏小云的嘴唇动了。她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她把目光从人籍卡上移开,移到林渡脸上,移到他的保安牌上,移到他手腕的接口上。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复杂,一层叠着一层。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边的蛋糕上。蛋糕上的奶油花还歪着,但没有化。她伸出手指,在奶油花上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小点白色的奶油。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甜的。”她说。
林渡站起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苏小云面前。苏小云看着那只手。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手指很细,指节上有几个很硬的茧。他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住了,膝盖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盒。
“这个,能拿走吗?”她问。
“给你的。”林渡说。
苏小云点了点头。她把蛋糕盒抱在怀里,转身走到门口。她推开门,走进去,没有马上关门。她站在门里面,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在外面。她看着林渡,看了两秒钟。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你认识苏云吗?”
林渡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认识。”
苏小云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门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听见锁舌咔嗒一声扣进了锁扣里。
林渡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猫电池从地上跳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它蹭了蹭他的脖子,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他走下楼梯,走出四号楼的楼道口,站在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方向。云层很厚,看不到上面有什么。但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红字还缩在角落里。他把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他关掉了它。
他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第99天。晴。”下面还有一行字。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新业主叫苏小云。苏云的侄女。她说苏云留给她一封信。信上写,去找那个会画笑脸的人。”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她问我认不认识苏云。我说认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四号楼那扇关上的门。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肩膀上,狗趴在门槛上。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