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室的窗台上，猫电池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它的毛上，把黑色照出了一层暖棕色的边。它眯着眼，四只爪子蜷着，尾巴搭在窗台沿上，偶尔扫一下。狗螺丝蹲在门卫室门口，追自己的尾巴，转了三四圈，没追上，停下来，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后腿，像是不知道那截东西为什么总在动。它又转了一圈，还是没追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还在身后慢慢地摆。
老郑从外面巡逻回来。他推开门，手里拎着登记本，脸上挂着一层薄汗，但嘴角是松的。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今天没人生气。”他说。
林渡从桌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把椅子上。他的表情很松，像是刚卸下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
“三号楼的老李头出院了，早上在花坛边晒太阳，跟我说他以后不骂人了。五号楼那对小夫妻，昨天推着婴儿车在广场上走了一圈，没吵架。豆豆今天上学路过门卫室，没扔石头。”老郑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就剩你了。你生不生气？”
林渡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阳光很好，天是那种很干净的灰蓝色，云层很高，薄薄的一层，被风吹得很快。小区广场上有人走动着，步子都不急。三号楼的楼道口，王阿姨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出来，盆里是饺子，热气往上冒。她看见林渡站在门口，冲他扬了扬下巴。
“小林！今天的饺子换了馅，白菜猪肉的！你一会儿过来拿！”
林渡点了点头。王阿姨转身往花坛边走，盆里的热气在阳光里散开，拖了一小段白色的尾巴。
豆豆从三号楼的楼道里冲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风筝线轴在手腕上甩来甩去。他跑到门卫室门口，停了一步，冲着林渡喊了一声。
“林渡！摸鱼了！”
喊完之后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转身跑了。他的步子很快，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脆的嗒嗒声，一直响到小区门口，拐上了马路，听不见了。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深棕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但比之前厚了一些——他又添了新页。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第99天。晴。”
他停笔了。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白色的，很小，缩在界面的右下角。
“电量稳定。剩余：97%。”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关掉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抽屉里很整齐，东西各归各位。那颗白子放在最左边，裂缝朝上。那把钥匙放在白子旁边，齿痕朝下。那张钞票折好了，压在钥匙下面。那份假合同叠成小方块，夹在钞票和旧电池之间。旧电池的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标签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芯片装在防静电盒里，盒子是马经理后来给他找的。人籍卡放在最上面，编号001，歪笑脸朝上。旁边是苏云的照片，苏云站在天台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他把抽屉合上，推到底。
中午的时候，一辆货车开进了小区。
货车是白色的，车身上印着一家搬家公司的logo，车斗里装着几个纸箱和一台冰箱。车子停在四号楼楼下，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车斗后面，把挡板放下来。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人。是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她戴着一副很大的耳机，线从帽子下面垂出来，塞在耳朵里。她的步子很快，低着头，不看人，径直走到四号楼的楼道口，推开门进去了。司机在后面喊了一声“东西放哪”，她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放门口”。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灰色的，很淡。
“面部识别：未注册。情绪状态：封闭。需求：未知。”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女孩的步子很快，肩膀绷得很紧，帽檐压得很低。她经过门卫室的时候，没有往里面看一眼，耳机线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的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是把自己裹在了一层壳里。那种壳林渡见过。在陆星身上见过，在豆豆身上见过，在陈叔身上见过，在马经理身上见过。他见过很多次，但他没有开口。
他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上，蹲在他面前。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的耳朵动了动，蹭了蹭他的掌心。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下午的时候，女孩从四号楼里出来了。
她的耳机还戴着，帽子还扣着。她走到小区门口，站在栏杆旁边，面朝巷口的方向。她没有出去，也没有进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呼吸很浅，像是站在一个很冷的地方。林渡坐在门卫室里，看着她。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灰色的，很小。
“情绪状态：低落。需求：有人记得你生日。”
他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她几秒钟。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卫衣下摆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把下摆按下去，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女孩离他大概三步远，面朝巷口，背对着他。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帽子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头发，看着她卫衣领口磨出的毛边。他的嘴唇动了。
“你生日快到了。”
女孩停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很短的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帽子下面的脸露出来了。很年轻，眼睛很大，但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是很久没有笑过。她看着林渡。她的目光从林渡的脸上滑过去，从他的保安牌上滑过去，从他手腕的接口上滑过去。然后她又看回他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渡没有回答。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目光很平，很稳，像是看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她的嘴唇又动了。
“你是谁？”
“保安。”林渡说。
女孩愣了一下。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又被她按回去了。她转过身，往四号楼的楼道口走。走了三步，她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
“还有几天？”她问。
“三天。”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她继续走了，推开门，进了楼道。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猫电池从桌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慢地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接口暴露在阳光里，那道划痕还在。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
他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翻开笔记本，在“第99天。晴。”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新搬来一个女孩。四号楼。三天后生日。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她的眼睛像苏云。但不是苏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四号楼那扇关上的门。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脚边，狗趴在门槛上。
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他没有关掉它。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