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抱起猫电池的时候，它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刚才从操作台上跳下来，在电梯里跑了个来回，又蹲在服务器顶上守着那块旧电池，它的毛有点乱，尾巴尖上沾了一小块灰。林渡把它托在臂弯里，用手指把那块灰捻掉。猫电池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卷起来，勾住他的手腕。它的身体比之前沉了一些，新电池在胸口运转，暖意透过布料渗出来，猫电池贴着那片暖意，缩成一团，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豆豆走到他旁边，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左手。豆豆的手很小，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林渡低头看了他一眼。豆豆仰着头，脸上还挂着灰，鼻尖上那滴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小道浅浅的白印。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林渡的手，面朝电梯的方向。
王阿姨从操作台上拿起搪瓷杯，杯壁上还沾着灰，她用袖子擦了擦。老郑站在服务器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歪笑脸图标和旁边的小云图标，然后转过身，走到王阿姨旁边。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气象站。气象站里很安静，服务器的指示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暖蓝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软。他看了两秒钟，转过身，走了出去。
零号站在窄通道的拐角处。刚才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走了，但他没有。他站在通道墙壁和苏云照片之间的阴影里，灰色外套的领子竖着，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什么东西。他看见林渡抱着猫走过来，看见豆豆拉着林渡的手，看见王阿姨和老郑跟在后面。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有看任何人的脸。他跟在了最后面，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
他们沿着窄通道往外走。通道两侧的墙上，苏云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往后移。她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她站在气象站前面。她在实验室里敲代码。她蹲在地上调试设备。她的脸被通道里的蓝光照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林渡走过每一张照片，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豆豆也在看。他仰着头，一边走一边看，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他们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老郑走上前，把门推开。门轴发出很刺耳的响声，和之前每一次一样。门后是电梯。他们走进去。轿厢很小，五个人加一只猫挤在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林渡站在角落里，猫电池蹲在他肩膀上。豆豆站在他旁边，手还拉着他的手指。王阿姨站在豆豆旁边，搪瓷杯抱在怀里。老郑站在门口的位置，手扶着电梯门框。零号站在最里面，背靠着轿厢壁，低着头。他的灰色外套蹭着铁皮墙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电梯门开始合拢。铁皮门向中间滑过来，把气象站里的蓝光一点一点地切断。门缝越来越窄，蓝光越来越细。最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整个电梯里只剩下橘色的灯光。很暖，很亮，和蓝光不一样。豆豆的呼吸松下来了，肩膀也松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渡。
“阿姨说替你看看人间。”他说。
林渡低下头，看着他。豆豆的眼睛在橘色的灯光里很亮，里面映着电梯顶上的灯管。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电梯开始下降。速度很慢，轿厢微微晃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橘色的灯光照着每个人的脸。王阿姨的搪瓷杯上那圈灰白色的水渍还在。老郑的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零号的灰色外套袖口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扑服务器的时候挂破的。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焦黑的接口贴着裤子的布料，手指微微蜷着。林渡的保安牌别在胸前，牌面上的照片对着外面。猫电池蹲在他肩膀上，尾巴缠着他的脖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
广场上站满了人。
比他们上去的时候更多了。有人从楼里出来，有人从外面回来，有人把晚饭端到了花坛边。豆豆爸站在人群后面，工装外套没拉拉链，手里拎着工具包。马经理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人籍卡。陈叔站在三号楼的楼道口，工牌挂在胸前。陆星抱着画本，靠在花坛边。网红租客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楼道口。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拎着菜的，推着婴儿车的，拄着拐杖的，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的。他们站在广场上，站在花坛边，站在台阶上，站在路灯下面。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一个地方——三号楼的楼道口。
林渡走出楼道口，站在广场上。猫电池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豆豆松开他的手，跑到花坛边，举起那张歪笑脸画。画在风里哗啦响。王阿姨站在路灯下，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倒进花坛。老郑把手电筒关了，别在腰带上。零号站在楼道口，没有往前走。他的背靠着墙，灰色外套融进了楼道口的暗影里。他看着广场上的人，看着那些举着手机的人，看着那些端着饭盒的人，看着那些拄着拐杖的人。他没有走过去。
林渡站在广场中间。他穿着保安服，保安牌别在胸前。他的胸口是暖的。新电池在里面稳稳地转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布料很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人。他看着豆豆手里的画，看着王阿姨盆里的饺子，看着老郑举着的牌子，看着马经理手里的人籍卡，看着陈叔的工牌，看着陆星的画本，看着豆豆爸的工装外套，看着网红租客的手机，看着后面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脸。他看了很久。
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很淡，很轻，灰色的，浮在界面的正中央。
“你已学会为自己画笑脸。”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抬起手。很慢。他的手掌贴着胸口，贴着保安服的面料，面料下面就是新电池。他按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从胸口拿下来，举到脸前。他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脸。颧骨。嘴角。下巴。他的指尖在嘴角处停住了。他摸到了一个弧度。很浅，很淡，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上翘着。他的眼睛也跟着弯着。他摸着自己的脸，摸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豆豆跑过来。他跑到林渡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翘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笑了。”他说。
林渡低下头，看着他。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
“嗯。”他说。
豆豆笑了，笑得更开了。他伸出手，拉住林渡的手指，扣得很紧。老郑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林渡旁边。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备用钥匙，钥匙串上的金属牌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拍了拍林渡的肩膀，拍了两下，手掌很重。王阿姨端着搪瓷盆走过来，盆里是饺子，刚出锅的，韭菜鸡蛋馅，热气往上冒。她把盆放在花坛沿上，揭开盖子。饺子的热气涌出来，在路灯的光里散开。陈叔从三号楼的楼道口走过来，站在花坛边。陆星抱着画本走过来，站在陈叔旁边。豆豆爸从人群后面走过来，站在人群前面。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走过来，站在门口。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林渡！摸鱼了！”
声音从花坛的另一边传过来，很响，带着笑。林渡转过头，看见花坛边站着几个业主，手里端着碗，碗里是饭和菜。他们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他又喊了一声。
“林渡！下来摸鱼！”
林渡看着他们。他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幅度比刚才更大了，停在脸上，没有落下去。他转过身，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从外面跑进来，跳上窗台，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摇了两下。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窗台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他没有关掉它。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张开。他的嘴角还停着那个弧度。很浅，很淡，但确实在那里。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