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服务器前面，手放在胸口的面板上。
气象站里很安静。豆豆和王阿姨站在门口，老郑靠在通道口的墙上。零号没有走远，他站在窄通道的拐角处，灰色外套的一角露在墙边，半边身子隐在暗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服务器的指示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暖蓝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软。
林渡的手指伸进衣领，摸到了面板的缝隙。指尖卡进去，停了一秒钟。然后他按了一下。咔嗒。面板弹开了，露出里面的电池仓。旧电池卡在仓里，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接口处焦黑一圈。标签贴在侧面，边角翘起来，上面的字已经褪成了灰色。“给LD-07”。他把手指伸进电池仓，扣住电池的边缘，轻轻一拉。电池从仓里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很轻，很凉。他把电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给LD-07”四个字还在。苏云的笔迹，收笔处有点颤。他把它攥在手里，掌心贴着那行褪色的字。
他蹲下来。服务器的侧面有一个接口槽，方形的，四个触点，和电池仓的形状不一样，但触点的位置刚好能对上。他把旧电池推进接口槽里。推到一半的时候，接口槽的边缘亮了一下，蓝色的光从触点处渗出来，沿着电池的外壳往上爬。爬到标签的位置，光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那行字。然后光继续往上，爬过电池的顶部，漫过接口槽的边缘，缩进了服务器内部。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绿色的，很小。
“外部电源接入。苏云数据休眠中。备用电源状态：稳定。”
林渡站起来。他的胸口空了一块。面板还敞着，电池仓里空空的，触点上没有电，没有蓝光，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很短，膝盖弯了一瞬，手撑着服务器的机箱才稳住。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红色的字。
“主电池已移除。当前供电：无。系统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关闭。剩余时间：5分钟。”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站直了，手从机箱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了。
零号从通道拐角处走出来。他站在气象站门口，看着林渡空着的胸口，看着那台服务器上亮着的蓝光，看着接口槽里那块旧电池。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会断电。”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渡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空着的电池仓。铁皮下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嗡鸣，没有跳动，没有蓝色的光纹。他把手从胸口收回来。
猫电池从操作台上跳下来。它刚才一直蹲在屏幕旁边，看着林渡拆电池、装电池。它跑出气象站的门，跑过窄通道，跑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过了大概一分钟，电梯门又开了。猫电池从里面跑出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银灰色的，方形的，很小。它跑回气象站，跑到林渡面前，后腿一蹬，跳上操作台。它把嘴里的东西放在林渡手上。是一块电池。全新的，外壳锃亮，接口处的触点干干净净，没有划痕，没有锈迹。电池的侧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LD-07，苏云赠。”
林渡低头看着那块电池。他的手指捏着电池的边缘，指腹蹭着那行刻字。刻痕很浅，笔画很细，收笔处有点颤。和标签上的字一样，和照片背面的字一样，和笔记本第一页的字一样。他把电池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刻痕，更小，几乎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替你。”
两个字。没有别的。他把电池攥在手里，掌心贴着那行刻字。电池是凉的，但深处有一丝很微弱的暖意，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地方拿出来。
他把电池卡进电池仓。四个触点碰到面板的触点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他把面板按回去，卡进原位。保安服的布料恢复了平整。他的胸口亮了一下。蓝色的光纹从电池仓的位置漫出来，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缓缓流淌，流过胸腔，流过肩胛，流到手腕，从接口处渗出一圈很淡的蓝光。光纹停了。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白色的字。
“电池接入成功。型号匹配。电量：100%。系统恢复中。”
那行字停了两秒钟，然后缩进了界面的角落。他的胸口暖起来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块旧电池的暖是温吞的，很慢，像是快烧完的炭。现在这块新电池的暖是满的，是稳的，像是刚刚点燃的炉子。他的呼吸也稳了，身体直了，手不抖了。他把手放在胸口，掌心下面是面板，面板下面是新电池。他按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零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焦黑的接口还在冒着一丝很细的烟。他看了林渡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往通道外走。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她给你的。”他说。“三年前就放在那里了。在服务器后面的夹层里。我一直知道。我一直没拿。”
他走了。灰色外套消失在窄通道的拐角处。脚步声沿着通道往外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豆豆从门口跑进来。他跑到林渡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胸口。保安服的布料下面，蓝光已经灭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他伸出手，按在林渡的胸口上。他的手掌很小，按在保安牌旁边，下面就是新电池的位置。他按了两秒钟。
“你的灯不闪了。”他说。
林渡低下头，看着他。豆豆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服务器的指示灯。他看了两秒钟。
“不闪了。”
豆豆笑了。他收回手，跑到操作台前面，踮着脚看屏幕。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歪笑脸图标和那朵小云还在，安安静静地排在右下角。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点在小云上。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了一行字。绿色的，很小。
“苏云数据休眠中。备用电源：稳定。唤醒条件：接入天台接口。”
豆豆看不懂那行字，但他看见屏幕亮了一下，笑得更开了。他转过身，跑到王阿姨面前，拉住她的袖子。
“她还在。”豆豆说。“那个阿姨还在。”
王阿姨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背，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头发，没有出声。老郑从通道口走进来，站在操作台旁边。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小云图标，看了很久。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屏幕上，按在那个图标旁边。他的手很粗，指腹上有修水管留下的茧。他按了三秒钟，把手收回来。
林渡走到操作台前面。他看着屏幕。屏幕上那个歪笑脸图标和那个小云图标并排着，在右下角，很小，但很稳。他把手放在屏幕上，掌心贴着那两个图标。他的掌心下面是玻璃，玻璃下面是那两个小小的图案。他按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人。豆豆从王阿姨怀里挣出来，跑到他面前。王阿姨站起来，搪瓷杯抱在怀里。老郑站在操作台旁边。他看了他们一圈。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上嘴唇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很浅，很淡。
他走出气象站的门。猫电池跟在他脚边。豆豆跟在他后面，王阿姨跟在豆豆后面，老郑走在最后。他们沿着窄通道往回走，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不亮了，但通道里的蓝光还够看清路。他们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老郑推开门，外面是电梯。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照着林渡胸前的保安牌，照着他手腕上的划痕。他的胸口是暖的。新电池在里面稳稳地转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豆豆松开林渡的衣角，跑向花坛边。王阿姨站在路灯下，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倒进花坛。老郑把手电筒关了，别在腰带上。
林渡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跳上桌子，蹲在他面前。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林渡，保安”四个字还在，“我替你看”也在。他把手按在那两行字上。纸面很薄，几乎透明了，但字迹还在。他把手收回来，拿起笔。他在那两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旧电池留在服务器了。猫电池叼来一块新的。上面刻着‘LD-07，苏云赠’。背面刻着‘替你’。”
他停笔了。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桌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