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器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红光比之前更猛了。
林渡刚把豆豆从气象站里带出来,脚还没跨出通道,身后的房间里就传来一声很闷的爆响。他转过头,看见服务器的机箱在抖,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暗的、发紫的红光,一明一暗的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新的字,红色的,很大,占满了整个屏幕。
“病毒写入恢复。重新启动中。进度:45%。”
零号站在操作台前面。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手攥着拳头,肩膀在抖。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盯了一秒钟。然后他动了。
他扑向服务器。
他的身体撞在机箱上,两只手抓住了机箱侧面的外壳,手指扣进散热孔里。他的胸口贴着金属面板,灰色外套的衣襟被机箱边缘的螺丝挂住,扯开了一道口子。他整个人压在服务器上,像是一块人形的挡板。病毒的数据流从服务器内部往外涌,红色的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滚到接口处的时候撞在零号的身体上。他的手指先冒出了火花。蓝色的,很细,从指尖的接口处弹出来,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往上爬。然后是他的手腕,他的小臂,他的肩膀。他的左手接口处冒出了一簇很亮的火花,噼啪一声,在红光里格外刺眼。他的身体猛地一抽,牙齿咬紧了,下巴绷出了棱角。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指还扣在散热孔里,胸口还贴着机箱,身体还挡在数据流前面。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慢了下来。红色的字跳了一下,变成了橙色。
“外部干预检测。病毒写入暂停。剩余时间:未知。”
老郑从通道口冲进来。他刚才一直站在电梯口,手电筒别在腰带上。他看见零号扑在服务器上,看见他手指上的火花,看见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慢下来了。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墙角的总电源上。铁皮柜旁边有一个配电箱,箱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的空气开关。他跑过去。他的步子很快,一步跨过地上的搪瓷杯,一步绕过操作台的桌腿。他蹲在配电箱前面,手伸进去,握住了那个黑色的空气开关。他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他用力往下拉。开关咔嗒一声,跳到了底部。
服务器的嗡嗡声停了。指示灯灭了。屏幕黑了。红色消失了。整个气象站暗了下来,只剩下天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灰白色的光。零号的身体从服务器上滑下来。他的背靠着机箱侧面的外壳,慢慢滑到地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他的左手手腕上,接口处焦黑了一圈,塑料熔化的痕迹黏在金属触点上,周围的皮肤泛着红色。他的右手撑着地面,手指抠着水泥缝里的灰。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
天台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锁扣弹开了。豆豆从门后面跑出来。他的风筝线轴还在手里攥着,线轴上缠着彩色的线。他跑到林渡面前,仰着头,脸上还有灰,但眼睛是亮的。
“门又开了。”他说。
王阿姨从电梯口跑过来,蹲下来,把豆豆抱在怀里。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背,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头发,没有出声。老郑从配电箱旁边站起来,手撑着膝盖,喘着气。他的额头上也全是汗,衬衫的后背湿透了。他看着地上坐着的零号,看着他那条焦黑的左手,嘴唇抿了一下。
屏幕又亮了一下。很弱,很暗,但确实亮了。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红色的,很小,缩在屏幕的最下面。
“苏云数据受损:70%。完整度:30%。状态:危急。需要外部备份进行修复。”
零号抬起头。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反射着屏幕上的红光。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林渡。
“用笔记本。”他说。声音很干,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东西。“每一句话都是备份。苏云上传的时候,把你的笔记本同步了一份。每一页,每一句,都存进去了。那是她最后留下的备份。用笔记本,快。”
他的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手一软,又滑下去了。他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紧。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林渡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深棕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今天的汤有点咸,但我喝完了。”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他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操作台上,屏幕旁边。屏幕上的红光跳了一下,跳出了一行新的字。
“检测到外部备份。是否接入?”
林渡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他敲了一下。屏幕跳了一下,跳出了一个进度条。进度条是绿色的,正在慢慢往前爬。5%。8%。12%。猫电池从操作台上跳起来,落在服务器顶上。它的爪子按在机箱上,尾巴竖着,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它蹲在服务器顶部,低头看着屏幕,看着那个进度条。它的眼睛在红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它的爪子又按了一下机箱,屏幕上的进度条跳了一格。13%。14%。15%。
零号坐在地上,看着进度条。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焦黑的接口还在冒着很细的烟。他的右手撑着地面,手指抠着水泥缝。他看着那根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看着林渡的笔记本摊在操作台上,看着猫电池蹲在服务器顶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恨,是急,是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拖别人一起的。现在那种东西是软的,是热的,像是冰化了之后露出来的水。
进度条爬到了30%。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新的字。绿色的,很小。
“外部备份接入成功。苏云数据修复中。进度:30%。预计完成时间:未知。”
零号把脸别到一边。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他的手从地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焦黑的接口贴着裤子的布料,他的手指微微蜷着。
豆豆从王阿姨怀里挣出来。他跑到操作台前面,踮着脚看屏幕。他看不懂那行字,但他看见了进度条。绿色的,正在慢慢往前爬。他伸出手,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按在进度条的位置。他的手指很小,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进度条跳了一格。31%。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笑了。
王阿姨放下搪瓷杯。她走到操作台旁边,把手放在屏幕上,按在进度条的位置。她的手比豆豆的大,指节上有洗菜留下的红印。她按了两秒钟,把手收回来。进度条又跳了一格。32%。老郑走过来。他站在操作台前面,低头看着屏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在屏幕上,掌心贴着玻璃。他的手很粗,指腹上有修水管留下的茧。他按了三秒钟,把手收回来。进度条跳了两格。34%。
林渡走上前。他把手放在屏幕上。他的掌心贴着玻璃,贴着进度条旁边的那行字。他的掌心和他们的掌心叠在一起。屏幕亮了一下。进度条又跳了一格。35%。蓝光暖起来了。服务器上的指示灯从暗红变成了暖蓝,像是深海里的灯往上浮,浮到了有阳光的水层。蓝光里浮出了一丝很淡的轮廓,模糊的,一闪即逝。像是有人在水底抬了一下手。苏云。她没有说话,没有现身。只是那一丝轮廓,在水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但林渡看见了。他的掌心下面,屏幕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暖。像是有人在屏幕的另一面,把手贴在了同一个位置。
零号看着那只手。他坐在操作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机箱,左手焦黑,右手撑着膝盖。他看见那只轮廓在水里晃了一下,看见林渡把手贴在屏幕上,看见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但眼睛里那种东西软了,化了,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很疲惫的光。他把头靠在机箱上。机箱是凉的,但他的后脑勺贴着它,没有移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屏幕上那根绿色的进度条,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爬。
林渡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人。豆豆仰着头看着他,王阿姨看着他,老郑看着他。零号坐在地上,靠着机箱,看着他。他看了他们一圈。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他走出气象站的门。猫电池从服务器顶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豆豆跟在他后面,王阿姨跟在豆豆后面,老郑走在最后。零号撑着地面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跟着他们走出门。他们沿着窄通道往回走,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不亮了,但通道里的蓝光还够看清路。他们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老郑推开门,外面是电梯。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零号站在角落里,工具箱放在脚边,左手垂着,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豆豆松开林渡的衣角,跑向花坛边。王阿姨站在路灯下,把搪瓷杯从地上捡起来,杯壁上沾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老郑把手电筒关了,别在腰带上。零号站在门卫室外面,没有进来。他站在花坛边,面对着巷口的方向,肩膀微微塌着。猫电池从林渡脚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林渡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何维的病毒被挡了。零号扑在服务器上,手被电伤了。老郑拔了电源。数据受损70%。但笔记本是备份。进度条在走。35%。苏云的轮廓闪了一下。”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零号说,用笔记本,快。他自己没有备份。他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零号站在花坛边的背影。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门槛上,狗趴在门槛上。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