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器上的蓝光突然变成了红色。
林渡刚走进气象站,脚还没站稳。他身后的电梯门还没关上,豆豆跟在他腿边,王阿姨站在电梯口,老郑在最后面。零号站在操作台旁边,手刚从口袋里抽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服务器上。服务器的指示灯从暖蓝变成了刺眼的红,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频率越来越快。光束从指示灯里涌出来,沿着机箱外壳的缝隙往上爬,爬到顶部,散成一片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红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从墙壁上漫过来,从地板上浮上来。气象站变成了红色。像是有人把一桶血泼进了深海。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红色的,很大,占满了整个屏幕。
“病毒入侵。系统锁死。”
零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张着,瞳孔收缩了一瞬。他扑到操作台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没有反应。他又敲了几下,敲得更快,更用力。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了一个新的窗口。窗口里是一行一行的代码,红色的,往下滚。代码的最上面有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病毒来源:监狱终端。隐藏终端已激活。”
零号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渡,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天台门砰地关上了。
声音很响,铁皮门板撞在门框上,整个气象站都震了一下。王阿姨站在电梯口,她的搪瓷杯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转过头,看着天台门的方向。门关上了,关得很紧,门缝里的红光被截断了。豆豆站在门旁边。他刚才一直站在操作台和门之间的位置,看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门关上的时候,他被关在了门里面。他站在门旁边,手还攥着风筝线轴,仰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嘴唇动了动。
“门关了。”他说。声音很小,很轻。
王阿姨冲过去。她的手按在门板上,用力推。门没有动。她又推了一下,肩膀抵着门板,两只手撑着门框。门纹丝不动。她转过身,看着林渡,嘴唇在抖。“豆豆在里面。”
屏幕上又跳出了一行字。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何维的脸。灰白色的,瘦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他出现在屏幕的左上角,小小的,但很清楚。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很干,很哑,像是嗓子被磨过。
“苏云的数据,我得不到就毁掉。”
他的声音在气象站里撞来撞去,撞在红色的墙壁上,撞在服务器的机箱上,撞在关上的天台门上。王阿姨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屏幕,面对着何维的脸。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下巴在抖。
零号站在操作台前面。他看着屏幕上何维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
何维的脸在屏幕上咧开了嘴。一个笑容,很慢,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那个弧度挂在他脸上,像是刻上去的。
“零号,”何维的声音从音箱里淌出来,“你在那里。我看见你了。你以为你能救她?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当年要是把模块交出来,苏云不用死。你把她逼到上传,现在你又想把她挖出来。你比我还狠。”
零号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屏幕前面,面对着何维的脸。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卡在嗓子里。他的肩膀在抖,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林渡穿过红光。他走到操作台前面,站在零号旁边。他低头看着屏幕。何维的脸在左上角,代码在右下角,红色的警告在最上面。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
“系统锁死。天台门锁死。豆豆被困。病毒来源:监狱终端。隐藏终端已激活。状态:无法远程关闭。”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伸出手,放在键盘上。他的手指按了几下,敲了几个命令。屏幕没有反应。代码还在滚,红色的,一行接一行。他又敲了几下,换了一个命令。屏幕还是没反应。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猫电池从电梯口跑过来。它跳过王阿姨的脚边,跳过地上的搪瓷杯,跳到操作台上。它的爪子落在键盘旁边,尾巴竖着,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它盯着屏幕,盯着何维的脸,黄色的眼睛在红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
它低下头,用爪子按在键盘上。它的爪垫压在几个键上,键盘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停了一瞬。红色的字闪了一下,变成了一行白色的字。
“外部干预检测。病毒写入暂停。剩余时间:未知。”
零号转过身,看着猫。他的嘴唇张着,眼睛睁大了。他看着猫的爪子按在键盘上,看着屏幕上那行白色的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它在……敲键盘。”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渡看着猫电池。猫的爪子还按在键盘上,尾巴慢慢地摆。它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行白色的字。它的爪垫又按了一下,按在另一个键上。屏幕上那行白色的字跳了一下,变成了另一行。
“病毒写入暂停。剩余时间:未知。请尽快操作。”
林渡把手放在猫的头上。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躲。他的掌心贴着猫的毛,毛很硬,带着一点汗湿。他按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键盘上。他敲了一串命令。屏幕跳了一下,跳出了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只有一个选项。
“强制断开服务器电源。注意:强制断开可能导致数据丢失。是否确认?”
林渡的手指放在确认键上。他停了一秒钟。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天台门。门关着,豆豆在里面。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何维的脸在左上角,还在笑。零号站在旁边,手攥着拳头,肩膀在抖。王阿姨站在电梯口,手按在嘴上。老郑站在她后面,手电筒攥在手里。
林渡按下了确认。
服务器的嗡嗡声停了。指示灯灭了。红光消失了。整个气象站暗了下来,只剩下天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灰白色的光。屏幕黑了。何维的脸消失了。代码消失了。红色的警告消失了。气象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然后,天台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锁扣弹开了。
王阿姨冲过去。她推开门,门开了。豆豆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攥着风筝线轴,仰着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有灰,鼻子上挂着一滴汗,但眼睛是亮的。
“门开了。”他说。
王阿姨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背,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头发,没有出声。豆豆的胳膊环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风筝线轴,线轴上缠着彩色的线。
老郑走进气象站。他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看着灭掉的服务器,看着暗下来的房间。他把手电筒按亮了,光柱照着地面。零号站在操作台旁边,手从拳头上松开了。他的手指还在抖,但攥得没有那么紧了。他看着那台灭掉的服务器,看了很久。
林渡站在操作台前面。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身侧。猫电池还蹲在操作台上,爪子还按在键盘上。它的尾巴慢慢地摆,毛顺回去了。它抬起头,看着林渡,叫了一声。林渡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的耳朵动了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很暗,很弱,但还在。灰色的,很小,缩在屏幕的最下面。
“苏云意识数据自修复中:30%。状态:暂停。原因:服务器断电。”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人。豆豆从王阿姨怀里挣出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他的脸上还挂着灰,但嘴角是翘的。
“门关了,又开了。”豆豆说。
林渡低下头,看着他。他蹲下来,和豆豆平视。他伸出手,把豆豆鼻子上的灰擦掉。他的手指很凉,但豆豆的鼻子很热。
“嗯。”他说。
豆豆笑了。他伸出手,拉了拉林渡的袖子。他的力气很小,但攥得很紧。林渡站起来,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按了按。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气象站的门。猫电池从操作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豆豆跟在他后面,王阿姨跟在豆豆后面,老郑走在最后。零号站在气象站里,没有马上跟出来。他看了服务器一眼,看了那台老电脑一眼,看了气象站的天花板一眼。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门,跟上了前面的人。
他们沿着窄通道往回走,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亮着,光柱照着前面的路。他们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老郑推开门,外面是电梯。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零号站在角落里,工具箱放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豆豆松开林渡的衣角,跑向花坛边。王阿姨站在路灯下,把搪瓷杯从地上捡起来,杯壁上沾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老郑把手电筒关了,别在腰带上。零号站在门卫室外面,没有进来。他站在花坛边,面对着巷口的方向,肩膀微微塌着。猫电池从林渡脚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林渡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何维从监狱里投了病毒。天台门锁了,豆豆被困在里面。猫电池按了键盘。我按了确认。服务器断电了。门开了。”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苏云的数据还在。30%。暂停。等服务器重启。”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零号站在花坛边的背影。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门槛上,狗趴在门槛上。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