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站在楼下，仰着头，两只手拢在嘴边。
“林渡！饺子凉了！”
她的声音从花坛边升上来，穿过三号楼的楼道，穿过铁门，穿过窄通道，传到气象站里。林渡站在操作台前面，手还按在面板上。他的手指卡在面板的缝隙里，面板没有弹回去，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着他的下巴。他听见了王阿姨的声音。他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是老郑的声音。他的嗓门比王阿姨大，喊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林渡！你下来！楼上风大！”
然后是豆豆的声音。他站在花坛边，举着那张歪笑脸画，画举过头顶，被风吹得哗啦响。“林渡！你看我画的！和笔记本上一样！”
然后是马经理的声音。她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人籍卡。“林渡！卡还在我这！你下来拿！”
然后是陈叔的声音。他站在三号楼的楼道口，工牌挂在胸前，喊的时候手按着工牌的边缘。“林渡！水管修好了！水压稳了！”
然后是陆星的声音。他抱着画本靠在花坛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渡！你贴在门卫室的画，又掉了一角，我给你粘上了！”
然后是豆豆爸的声音。他站在人群后面，工装外套没拉拉链，手插在口袋里，喊的时候没有像别人那样把手拢在嘴边。他只是仰着头，嗓子很直。“林渡！下来！”
然后是网红租客的声音。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三号楼的楼顶，喊的时候声音被手机麦克风收进去，有点失真。“林渡！直播间的朋友都在等你！”
一个接一个。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他帮过的，有帮过他的。有住三号楼的，有住五号楼的，有住一号楼的。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人。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他的事，有人喊他修过的水管，有人喊他垫过的物业费，有人喊他拼过的风筝。声音从广场的各个方向涌过来，叠在一起，不是很整齐，但每一个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林渡的手从面板缝隙里松开了。面板没有弹回去，就那么斜挂着，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转过身，往气象站门口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出气象站的门，经过窄通道，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亮着，光柱照着他。他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推开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他一个人站在轿厢里，橘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胸口斜挂的面板，照着从缝隙里漏出来的蓝光。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楼道，站在广场上。
广场上站满了人。比刚才更多了。有人从楼里出来，有人从外面回来，有人把晚饭端到了花坛边。豆豆站在最前面，举着那张画。王阿姨端着饺子盆，站在他旁边。老郑举着牌子，牌子上的字很大。马经理攥着人籍卡。陈叔站在楼道口。陆星抱着画本。豆豆爸站在人群后面。网红租客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拎着菜的，推着婴儿车的，拄着拐杖的，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的。他们站在广场上，站在花坛边，站在台阶上，站在路灯下面。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一个地方——门卫室门口。林渡站在那里。
他站在门槛上，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在外面。他穿着保安服，保安牌别在胸前，牌面上的照片对着外面。他的胸口，保安服的布料下面，面板斜挂着，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着他下巴和领口。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人。他看着豆豆手里的画，看着王阿姨盆里的饺子，看着老郑举着的牌子，看着马经理手里的人籍卡，看着陈叔的工牌，看着陆星的画本，看着豆豆爸的工装外套，看着网红租客的手机，看着后面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脸。他看了很久。风从花坛上吹过来，吹着冬青叶子，沙沙响。王阿姨的饺子盆里，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他的上嘴唇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很浅，很淡。他的嘴角停了一瞬。那个弧度挂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留住了。
零号站在三号楼的楼道口。他刚才跟在林渡后面下来的，一直站在人群外面，灰色外套的领子竖着，工具箱放在脚边。他看见了林渡的笑。他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再合上。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光很复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身，往楼上跑。他的步子很快，一步跨两级台阶。他跑上顶楼，推开铁门，冲进窄通道，推开气象站的门，冲到操作台前面。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还是那个对话框，还亮着——“苏云意识数据损坏。完整度：47%。需要外部模块接入做桥。”他盯着那行字，喘着气。
屏幕闪了一下。
那行字变了。对话框跳了一下，跳出了一个新的窗口。窗口里是一条进度条，绿色的，正在慢慢往前爬。进度条旁边有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苏云意识数据自修复中：10%。”
零号的手抖了一下。他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动了。他盯着那个进度条，盯着那行字。进度条又往前爬了一格。12%。14%。16%。他的呼吸变快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她在自己修复。”他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自己修复。”
他转过身，冲出气象站，跑过窄通道，推开铁门，冲下楼梯。他跑到广场上，推开人群，冲到门卫室门口。他站在林渡面前，喘着气，灰色外套的衣襟敞着，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手指着三号楼的方向，指着楼顶，指着气象站。
“她在自己修复。”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在广场上撞来撞去。“苏云的数据在自修复。进度条在走。10%，16%，现在22%。她在自己修复。她没有等你交模块。她自己动了。”
林渡看着他。他的脸上还留着那个弧度，很浅，很淡，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他看了零号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门卫室。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猫电池从桌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发出呼噜声。
零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停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工具箱从脚边提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出小区门口，拐上马路，灰色外套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老郑站在花坛边，看着他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林渡坐在里面，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膝盖上。他的胸口面板还斜挂着，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低下头，把手指伸进衣领，摸到了面板的边缘。他按了一下。咔嗒。面板弹回去了，卡进了原位。蓝光灭了。保安服的布料恢复了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业主喊我下来。我下来了。零号说苏云在自修复。进度条在走。”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她说她不想我交出模块。”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膝盖上，狗趴在门槛上。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