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站在气象站门口，工具箱放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脸上还留着泪痕，从颧骨到下巴，亮晶晶的，被服务器的蓝光照着。他看着林渡，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他站了很久。久到服务器上的指示灯闪了十几下，久到猫电池从机箱顶上跳下来，蹲在操作台旁边，尾巴慢慢地摆。然后他开口了。
“交出来。”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很干的尾音。“情感模块接入，苏云就能醒。数据修复之后，她会说话，会看，会知道你来过。你不交，她就永远是数据。永远醒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林渡的胸口。
“你交出来，变回机器。基础程序还在，维持秩序还在。你还可以站在这里。但你不会再记得豆豆。不会再记得王阿姨。不会再记得老郑。不会再记得那条狗。不会再记得那只猫。你变成一台只会维持秩序的机器。你还在，但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停了。气象站里很安静。服务器的嗡嗡声还在响，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林渡站在操作台前面，手垂在身侧。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红色的字。
“情感模块提取后：基础程序保留。情感数据永久清除。记忆数据：部分丢失。身份识别：保留。人际关系：重置。”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的目光从零号脸上移开，落在服务器上。服务器的指示灯还在闪，蓝色的，一明一暗。他想起苏云的声音。“你要学会为自己。替我看看人间。”他想起那个声音从音箱里淌出来的时候，豆豆站在他腿边，手攥着他的衣角。他想起王阿姨递过来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上绣着一朵小花。他想起老郑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林渡是我们的人”。他想起陈叔的工牌，陆星的画本，豆豆爸的工装外套，马经理的那张人籍卡。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很慢。他的手掌贴在胸口上，掌心下面是保安服的面料，面料下面是那层薄薄的铁皮。铁皮下面，电池在运转，芯片在运转。他把手指伸进衣领，摸到了面板的缝隙。指尖卡进去，停了一秒钟。然后他拔了一下。面板松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他又拔了一下。面板又松了一寸。
零号的眼睛睁大了。他的嘴唇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像是想拦住什么。但他没有动。
林渡的手指停在面板的缝隙里。他能感觉到面板下面的电池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能感觉到芯片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他把面板往外拔了一寸。接口处的光线漏出来了，蓝色的，从缝隙里渗出来，照在他的手指上。他又拔了一寸。
楼下传来喊声。
“林渡！下来摸鱼！”
是豆豆的声音。很尖，很亮，穿过楼栋之间的缝隙，穿过楼道，穿过铁门，穿过窄通道，传到气象站里。林渡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卡在面板的缝隙里，面板已经拔出来了两寸，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照着他的下巴。他听着那个声音。豆豆又喊了一声。
“林渡！你在上面吗！”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王阿姨的，没有豆豆那么尖，但很稳。“林渡！饺子好了！”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老郑的，有点哑，像是喊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林渡！你下来！”
然后是第四个。马经理的。第五个。陈叔的。陆星的。豆豆爸的。一个接一个，从楼下传上来，穿过楼板，穿过墙壁，穿过铁门，穿过窄通道，传到气象站里。声音叠在一起，不是很整齐，但每一个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林渡的手从面板缝隙里松开了。面板没有弹回去，就那么斜挂着，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转过身，往气象站门口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出气象站的门，经过窄通道，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亮着，光柱照着他。他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推开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他一个人站在轿厢里，橘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胸口斜挂的面板，照着从缝隙里漏出来的蓝光。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楼道，站在广场上。
广场上站满了人。
豆豆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歪笑脸，嘴巴歪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脸是扁扁的。画用两根手指捏着，举过头顶。他的另一只手攥着风筝线轴，线轴上缠着彩色的线。王阿姨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饺子，刚出锅的，韭菜鸡蛋馅，热气往上冒。老郑站在王阿姨后面，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比上次更大了，“林渡是我们的人”六个字，每个字都有巴掌那么宽。马经理站在花坛边，手里攥着那张人籍卡。陈叔站在三号楼的楼道口，工牌挂在胸前。陆星抱着画本，靠在花坛边。豆豆爸站在人群后面，工装外套没拉拉链，手里拎着工具包。网红租客举着手机，但镜头没有对着林渡，对着人群。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拎着菜的，推着婴儿车的，拄着拐杖的，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的。他们站在广场上，站在花坛边，站在台阶上，站在路灯下面。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一个地方——门卫室门口。林渡站在那里。
他站在门槛上，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在外面。他穿着保安服，保安牌别在胸前，牌面上的照片对着外面。他的胸口，保安服的布料下面，面板斜挂着，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着他下巴和领口。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人。他看着豆豆手里的画，看着王阿姨盆里的饺子，看着老郑举着的牌子，看着马经理手里的人籍卡，看着陈叔的工牌，看着陆星的画本，看着豆豆爸的工装外套，看着网红租客的手机，看着后面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脸。他看了很久。风从花坛上吹过来，吹着冬青叶子，沙沙响。王阿姨的饺子盆里，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他的上嘴唇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很浅，很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停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停了一瞬。那个弧度挂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留住了。
零号站在三号楼的楼道口。
他刚才跟在林渡后面下来的，一直站在人群外面，灰色外套的领子竖着，工具箱放在脚边。他看见了林渡的笑。他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再合上。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光很复杂，像是一层叠着一层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攥得很松。
豆豆跑上前。他跑到林渡面前，把画举得更高。画上的歪笑脸对着林渡的脸，嘴巴歪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你看！我画的！和笔记本上那个一样！”豆豆喊。
林渡低下头，看着那张画。他伸出手，把画接过来。画纸很薄，蜡笔的痕迹蹭在他的指腹上。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画翻回正面，看着那个歪笑脸。然后他把画放在胸前的保安牌后面，贴着面板斜挂的缝隙。蓝光照在画上，把歪笑脸的颜色映得深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豆豆。豆豆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缺了两颗门牙。他看了两秒钟。
“我下来摸鱼了。”林渡说。
豆豆笑了。他跑上前，抱住林渡的腿，脸埋在他保安服的裤腿上。林渡低下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抬起手，放在豆豆的头上，按了两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从桌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王阿姨端着饺子盆走进来，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饺子的热气涌出来，在门卫室里散开，把灯管的光都蒸得有些模糊。老郑走进来，把牌子靠在墙角。马经理站在门口，靠着门框。陈叔站在花坛边，陆星站在他旁边，豆豆爸站在人群后面。零号站在三号楼的楼道口，没有过来。
林渡把画从胸口拿下来，展开，放在桌面上。歪笑脸看着他，嘴巴歪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的胸口面板还斜挂着，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伸进衣领，摸到了面板的边缘。他按了一下。咔嗒。面板弹回去了，卡进了原位。蓝光灭了。保安服的布料恢复了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膝盖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