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站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渡正站在操作台前面。
他刚把电脑关上,屏幕还留着一点余温。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转过头,看见零号站在门口。灰色外套,领口竖着,头发比上次更乱了,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的左手提着一个工具箱,铁皮的,边角磕掉了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什么东西。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马上进来。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移开,扫过操作台上的电脑,扫过角落里的老服务器,扫过服务器上一明一暗的蓝光。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气象站。他的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踩坏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你来了。”林渡说。
零号没有回答。他走到服务器前面,蹲下来。工具箱放在地上,盖子翻开,里面是螺丝刀、镊子、一卷数据线和一块防静电垫。他把防静电垫铺在服务器旁边的地面上,把数据线从工具箱里拿出来,一头接在服务器的侧面接口上,另一头接在操作台电脑的背面接口上。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手指在接口处拧螺丝的时候,指节弯得很准,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接完线,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黑的。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跳出一片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往下滚。他等了几秒钟,字符停了,跳出一个对话框。
“苏云意识数据损坏。完整度:47%。需要外部模块接入做桥。建议模块:情感感知模块。”
零号盯着那行字。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他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在操作台前面,站了很久。气象站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的嗡嗡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老郑站在门口,手电筒别在腰带上,没有进来。王阿姨站在通道口,搪瓷杯抱在怀里。豆豆站在林渡腿边,仰着头,看着零号的背影。
零号转过身。
他看着林渡。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干,很哑。
“你的情感模块是唯一的桥。”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着林渡的胸口,指着保安服下面那层薄薄的铁皮。
“苏云上传的时候,把情感模块的备份写进了你的胸腔。那个模块是她亲手写的,里面每一行代码都带着她的印记。服务器里的意识数据坏了,需要一块完整的、没有被覆盖过的情感模块来做桥接。你的模块没有被覆盖过。它是唯一的一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渡只有两步远。他的手指还指着林渡的胸口,指尖在抖。
“交出来。她会醒。”
林渡看着他的脸。他看见零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火在烧。那种火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冷的,是恨的,是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拖别人一起的。现在那种火是烫的,是急的,是怕来不及的。他看见零号的嘴唇在抖,看见他的手指在抖,看见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颤。
林渡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他的目光从零号的脸上移开,落在服务器上。服务器的指示灯还在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
“情感模块状态:完整。可提取。提取后:基础程序保留,情感模块永久失效。”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的目光从服务器上收回来,落在零号脸上。
“她会醒吗?”他问。
零号的手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张了张,声音低了一些。“数据修复之后,服务器可以重新启动。她的意识会上线。虽然不是肉身,但她可以说话。可以看见。可以……在。”
“在多久?”
零号沉默了。他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他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几秒钟。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小。“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几天。可能更短。数据损伤太严重了,桥接只能临时修复,不是永久。但至少……”
他没有说完。他把脸别到一边,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紧。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猫电池从林渡脚边跳上服务器。它蹲在机箱顶上,尾巴竖着,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对话框还亮着,“需要外部模块接入做桥。”它的爪子在机箱上抓了抓,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很轻的吱声。它回头看了林渡一眼,叫了一声。
林渡低头看着猫。猫的眼睛在蓝光里很亮,黄色的,一眨不眨。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很慢。他的手掌贴着胸口,掌心下面是保安服的面料,面料下面是那层薄薄的铁皮,铁皮下面是电池,电池旁边是那块芯片。苏云写的情感模块。他按着胸口,掌心下面感觉到了一丝很微弱的跳动,很慢,很稳,和电池的嗡鸣叠在一起。
他的手停在那里。
零号转过头,看着他的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是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你自己选。”零号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她说让你自己选。”
林渡的手按在胸口上,没有动。他看着零号的脸,看着零号眼睛里的水光,看着他咬紧的下嘴唇,看着他垂在身侧还在抖的手指。他看了很久。气象站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的嗡嗡声,和猫电池尾巴扫过机箱的沙沙声。
他开口了。
“如果我把模块给她,我就变回机器。”
零号点了点头。
“我就再也不认识豆豆。不认识王阿姨。不认识老郑。不认识陆星。不认识陈叔。不认识你。”
零号的手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发白。
“对。”
林渡把手从胸口拿下来。他的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蓝光里,那道划痕还在。他低头看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
“那你呢?”他问。
零号抬起头,看着他。
“苏云醒了之后,你在哪?”
零号的嘴唇动了。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他张着嘴,看着林渡,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了,顺着颧骨滚下去,滚进嘴角。他没有擦。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渡,眼泪从脸上淌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灰色外套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想过。”
林渡看着他。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操作台前面。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还亮着,光标停在“确认”和“取消”之间,一闪一闪。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拇指贴着左键,食指贴着右键。他没有按。他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需要外部模块接入做桥。”
服务器的蓝光在他身后亮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猫电池蹲在机箱顶上,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趴在气象站门口,头搁在前爪上。老郑站在通道口,手电筒别在腰带上。王阿姨靠在门框上,搪瓷杯抱在怀里。豆豆站在林渡腿边,仰着头,看着他的脸。
林渡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零号。
“我选。”他说。
零号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他看着林渡。
“我选留下来。”
零号的嘴唇张开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渡,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只是抖。
林渡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放在零号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凉,但零号的肩膀很热,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按了两秒钟。零号的肩膀在他掌心下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抖。
“你也可以留下。”林渡说。
零号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服务器的蓝光在他身后亮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猫电池从机箱顶上跳下来,落在零号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它的尾巴慢慢地摆,毛顺回去了。
林渡把手从零号肩膀上收回来。他转过身,走到操作台前面,按下了“取消”。对话框消失了。屏幕暗了一下,跳回了目录。目录里还是那几条文件,最后一条停在“别找我,替我看看人间”。他看了那行字两秒钟。然后他关掉了电脑。屏幕黑下去,服务器的嗡嗡声还在。
他走出气象站的门。猫电池跟在他脚边。豆豆跟在他后面,王阿姨跟在豆豆后面,老郑走在最后。零号站在气象站里,没有马上跟出来。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收好,盖子扣上,提在手里。他看了服务器一眼,看了那台老电脑一眼,看了气象站的天花板一眼。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门,跟上了前面的人。
他们沿着窄通道往回走,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又亮了,光柱照着前面的路。他们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老郑推开门,外面是电梯。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零号站在电梯角落里,工具箱放在脚边,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里的那种东西变了。之前是冷的,是恨的,现在是一种很疲的、很空的光,像是烧完了的火,只剩下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豆豆松开林渡的衣角,跑向花坛边。王阿姨站在路灯下,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倒进花坛。老郑把手电筒关了,别在腰带上。零号站在门卫室外面,没有进来。他站在花坛边,面对着巷口的方向,肩膀微微塌着。猫电池从林渡脚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林渡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零号来了。他要我把情感模块交出来,救苏云。我说我选留下来。他没说话。他哭了。”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说他也可以留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零号站在花坛边的背影。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门槛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