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器上的蓝光越来越亮。
林渡站在操作台前面,手还按在屏幕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画面切回了气象站,但角度不同。这一次镜头是从天花板的角落往下拍的,能看到整个房间。苏云坐在操作台前面,面前是那台老服务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披着,没有扎。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在抖。
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设计图。LD-07的设计图。人形轮廓,胸口的方框,方框旁边写着“情感感知模块”。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的手写体——“最终版”。
她的嘴唇动了。声音从音箱里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段都慢,都轻,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费很大力气才能推出来。
“你要学会为自己。”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的进度条跳了一格。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在抖,呼吸很浅,很急。她又敲了一下。进度条又跳了一格。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画面切了一下,变成了服务器的背面。指示灯一明一暗,蓝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快。光束从指示灯里涌出来,沿着服务器外壳的缝隙往上爬,爬到机箱顶部,散成一片很薄的蓝光,铺满了整个房间。苏云的脸被蓝光照着,看起来很安静。
她睁开眼睛,看着屏幕。她的嘴唇又动了。
“替我看看人间。”
她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她的头慢慢往一侧偏,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屏幕。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了,跳出了一行字——“上传完成。物理生命体征:已终止。”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键盘只有一寸远。
屏幕暗了。
画面消失了。气象站的操作台上,只剩下林渡一个人站在电脑前面。他的手按在屏幕上,掌心贴着苏云最后定格的那张脸。屏幕是凉的,但他的掌心下面有一丝很微弱的温热,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放在同一个位置。他按了两秒钟。然后屏幕暗了一下,彻底黑了。
他的手指从屏幕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
他的胸口突然弹出了一行字。
红色的,很大,浮在他的视觉界面正中央。
“剩余电量:72小时。”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掌心贴着保安服的面料,面料下面是那层薄薄的铁皮。铁皮下面,电池在运转,但它的声音变了。之前那种很稳的、很慢的嗡鸣不见了,现在是一种很细的、很急的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池内部松动了。
他把那行红色的字按掉了。字消失了,但电池图标还留在界面角落里,两格,灰色的,边缘标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把整个界面的提示功能都关了。界面干净了。但他知道,那行字还会回来的。
豆豆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通道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他走到林渡旁边,仰着头,想说什么。他的嘴张开了,但话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睛盯着林渡的胸口。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抬起来,指着林渡保安服的前襟。
“林渡,”豆豆说,“你的灯在闪。”
林渡低下头。他的保安服前襟,胸口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蓝光从布料下面透出来。光很弱,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服务器上的指示灯一个频率。他用手掌盖住胸口,蓝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手指上。
王阿姨从门口走进来。她刚才一直靠在门框上,搪瓷杯抱在怀里。她看见豆豆指着林渡的胸口,又看见林渡的手按在胸前,指缝里透出的蓝光。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林渡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
“怎么了?”她问。
老郑也走过来了。他站在操作台旁边,手电筒别在腰带上。他的目光从林渡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移到电脑屏幕上。屏幕上什么都没有,黑的。但他刚才站在通道口的时候,也听到了苏云的声音。他听见了“替我看看人间”。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包没点着的烟。
林渡把手从胸口拿下来。蓝光还在闪,但比刚才弱了一些,频率也慢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蓝光里,那道划痕还在。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
“没事。”他说。
王阿姨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胸口,又从他的胸口移回他的眼睛。她没有追问。她把搪瓷杯放在操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手帕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上绣着一朵小花。林渡接过手帕,攥在手里。手帕很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豆豆拉着他的袖子。他的力气很小,但攥得很紧。
“你的灯为什么会闪?”他问。
林渡低头看着他。豆豆的眼睛在蓝光里很亮,里面映着服务器的指示灯,映着林渡胸口的蓝光。他看了两秒钟。
“电池快用完了。”林渡说。
豆豆的嘴唇抿紧了。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攥着袖子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
“那怎么办?”
林渡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按了按。他的手心很凉,但豆豆的头发很软,很暖。
“先值班。”他说。
他转过身,走出气象站的门。猫电池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毛色在蓝光里泛着一层灰。豆豆跟在他后面,王阿姨跟在豆豆后面,老郑走在最后。他们沿着窄通道往回走,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又亮了,光柱照着前面的路。他们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老郑推开门,外面是电梯。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照着林渡胸前的保安牌,照着他手腕上的划痕。蓝光还在闪,从保安服的布料下面透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豆豆松开林渡的衣角,跑向花坛边,去看那棵被风吹歪的小绿植。王阿姨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搪瓷杯,把里面剩下的水倒进花坛。老郑把手电筒关了,别在腰带上。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他们。他的胸口蓝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弱了,频率也更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跳上桌子,蹲在他面前。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苏云上传了意识。她说,你要学会为自己,替我看看人间。然后她走了。”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电池剩72小时。豆豆看见了。他说我的灯在闪。”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桌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胸口的蓝光还在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远处传来的、很慢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