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实验室的画面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灰色的墙，水泥地面，靠墙一排铁皮柜。角落里的旧空调外机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操作台上摊着图纸和零件，台灯的光打在苏云的手上。她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不快，但很稳。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绿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往下滚。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何维。
比现在年轻很多的何维，头发还是黑的，眼角还没有那么深的皱纹，夹克衫的拉链拉到一半。他站在苏云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很久。久到苏云敲完一整段，按下了回车。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情感感知模块·编译完成。”苏云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何维开口了。
“情感模块会让仿生人失控。”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淌出来，很清楚，像是站在房间里说的。苏云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失控比冷漠好。”
何维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操作台旁边。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苏云，你冷静一点。情感模块是什么？是变量。是情绪。是随机因子。你把这些东西写进一台机器的系统里，它的行为还能预测吗？还能控制吗？还能叫机器吗？”
苏云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很稳，像是看一面墙。她的嘴唇动了。
“何维，你怕的不是失控。你怕的是它不听你的。”
何维的脸僵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盯着苏云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总部不会批的。”
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在实验室里回荡了两下。
画面切了一下，变成了另一段。同一个实验室，但时间不同。操作台上多了一个人。零号。他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键盘。他的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眼睛，脸上的线条比现在柔和一些，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那种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的紧张感。苏云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设计图，图纸上画着人形，胸口标着LD-07。
零号把键盘摔在地上。塑料外壳裂了一道缝，几颗按键崩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铁皮柜下面。
“你造的是工具，不是人！”
他的声音很尖，比何维的更高，更急。他的手指指着操作台上的那具空壳，灰色的外壳，敞开的胸腔，里面是空的。
“你给它装情感？你让它有选择？你让它能恨你？能离开你？苏云，你疯了！”
苏云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裂开的键盘，又抬起头，看着零号的脸。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沙哑了一些。
“零号，你听我说——”
“我不听！”零号转过身，背对着她，手撑着操作台的边缘。他的肩膀在抖。“我是LD-00。你造了我，又注销我。你说我是原型机，你说我该高兴。我是什么？我是你做完实验之后扔掉的第一张草稿纸。现在你又要造一个。一个更好的。一个有人味儿的。一个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苏云的手攥着设计图的边角，攥得很紧。图纸皱了。她没有说话。零号等了几秒钟。他的肩膀慢慢不抖了。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走了。门关上。实验室里只剩下苏云一个人。
画面又切了。这一次是同一个实验室，但灯光更暗了。操作台上摊着一张病历单。苏云坐在桌前，手撑着额头。她的脸比之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病历单，攥得指节发白。病历单上印着诊断结果，字很小，但镜头拉近了，能看清。
“苏云。女。32岁。诊断：肺癌晚期。预计生存期：3-6个月。”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键盘上。她的手指开始打字。她敲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段都慢，每一个字母都像是在用力。屏幕上跳出了一行一行的代码。她敲完最后一行，按下了回车。屏幕跳出一行字。
“情感模块·最终版·编译完成。”
她靠在椅背上。她的嘴唇动了。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快要没有力气的沙哑。
“我没时间了。”
她的目光转向操作台上的那具空壳。灰色的外壳，敞开的胸腔，里面已经装好了主板和芯片。她看了它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翘了一点，很浅，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但你有。”
屏幕暗了。画面消失了。气象站的操作台上，只剩下林渡一个人站在电脑前面。他的手按在屏幕上，掌心贴着苏云最后定格的那张脸。屏幕是凉的，但他的掌心下面有一丝很微弱的温热，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放在同一个位置。他按了两秒钟。然后屏幕暗了一下，彻底黑了。
他的手指从屏幕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
“情感模块激活。触发源：苏云。状态：异常。建议：暂停操作。”
他没有关掉那行字。他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一双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豆豆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通道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他走到林渡旁边，仰着头，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的力气很小，但攥得很紧。
“林渡，”豆豆说，“那个阿姨生病了吗？”
林渡低下头，看着他。豆豆的眼睛在蓝光里很亮，里面映着服务器的指示灯。他看了两秒钟。
“嗯。”
“她好了吗？”
林渡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掌心还留着刚才按在屏幕上的触感，冰凉的玻璃，和一丝微弱的温热残余。他蹲下来，和豆豆平视。
“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
豆豆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把脸贴在林渡的胳膊上，蹭了蹭。林渡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头上，按了按。
老郑站在通道口，手电筒按灭了，光柱收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包没点着的烟。王阿姨靠在门框上，搪瓷杯抱在怀里，杯壁上的水渍干了，留下一圈灰白色的痕迹。没有人说话。
林渡站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房间。老服务器上的蓝光还在亮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走到服务器旁边，把手放在机箱上。外壳是凉的，但指示灯在跳，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他把手从机箱上收回来。
“走吧。”他说。
他走出气象站的门，猫电池跟在他脚边。豆豆跟在他后面，王阿姨和老郑跟在最后。他们沿着窄通道往回走，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又亮了，光柱照着前面的路。他们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老郑推开门，外面是电梯。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照着林渡胸前的保安牌，照着他手腕上的划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豆豆松开林渡的衣角，跑向花坛边，去看那棵被风吹歪的小绿植。王阿姨站在路灯下，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倒进花坛。老郑把手电筒关了，别在腰带上。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他们。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跳上桌子，蹲在他面前。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苏云生病了。她没时间了。但她把情感模块留下来了。她说‘我没时间了，但你有’。”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何维怕的不是失控。他怕的是它不听他的。零号怕的不是被扔掉。他怕的是被忘记。”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桌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