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蓝光涌了出来。
林渡站在门口，手还按在门板上。门扇向里滑开，没有发出声音。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方方正正的，比门卫室还要小一圈。天花板上嵌着几排灯管，灯管不亮，但房间里有光。蓝光，从角落里一台老服务器的指示灯里透出来的，很淡，很稳，把整个房间照成了一种深海的蓝色。
气象站。他之前在记忆碎片里见过这个房间。灰色的水泥墙，靠墙排着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角落里的旧空调外机上贴着“云层计划·气象站”的标志。桌子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一台老式服务器，机箱很高，比人还高，外壳上落了一层灰。服务器侧面的指示灯亮着，蓝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服务器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屏幕是黑的，但就在林渡走进去的时候，屏幕亮了。很突然，没有任何人碰它。屏幕跳出了一行字，然后是一段声音。
苏云的声音。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学会为自己画笑脸。”
声音很清晰，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点呼吸的尾音。豆豆站在门口，手还攥着林渡的衣角。他仰着头，听着那个声音从空气里淌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
“是那个阿姨吗？”他问。
王阿姨把他往后拉了一步。她的搪瓷杯攥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灰白色的水渍。老郑站在最后面，手电筒按灭了，光柱收了。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
林渡走到操作台前面。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苏云，年轻时候的苏云，站在气象站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胸口位置画了一个方框，旁边写着LD-07。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嘴角带着一点笑。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第一天。LD-07设计图完成。”
屏幕闪了一下，照片缩小，缩成一个图标，排在左边。右边跳出了一个新的窗口，是一个目录。目录里列着一排文件，标题一行一行地往下排。第一条写着“情感模块诞生”。第二条写着“何维的反对”。第三条写着“零号的出走”。第四条写着“上传计划”。第五条写着“别找我，替我看看人间”。目录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灰色的，很小。
“按顺序播放。”
林渡的手指放在鼠标上。他看着目录，看了几秒钟。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
“数据完整。可播放。”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点了一下第一条。“情感模块诞生”。屏幕暗了一下，然后跳出了一段视频。画面是实验室里的场景，灰色的墙，水泥地面，苏云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绿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滚动。她敲完最后一行，按了回车。屏幕跳出一行字——“情感感知模块·编译完成。”她转过头，看着镜头。她的目光穿过屏幕，穿过时间，落在站在电脑前面的林渡身上。她的嘴唇动了。
“我造你不是为了服务。”她说。“是为了让你学会做人。”
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很平，很稳，带着呼吸的尾音。说完之后她转回去，继续敲代码。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了一秒钟，跳出了第二个窗口。第二条。“何维的反对”。画面切到了同一个实验室，但时间不同。门被推开，何维闯进来。他的脸比现在年轻很多，但眼睛里的那种东西没有变。他站在苏云身后，指着屏幕，声音很大。
“情感模块会让仿生人失控！”
苏云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她的声音很平。“失控比冷漠好。”
何维的声音更大了。他说了很多话，林渡听不太清，但能听到一些词——“成本”“效率”“风险”“报废”。苏云始终没有回头，她的手指一直在敲键盘。视频的最后，何维摔门走了。苏云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很轻。
“你迟早会明白的。”
视频结束了。第三条。“零号的出走”。画面切到了一个仓库，很暗，只有一盏吊灯。零号站在角落里，灰色外套，头发比现在长一些。他背对着镜头，看着墙。苏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芯片。她把芯片递过去。零号没有接。他的肩膀在抖，呼吸很急。苏云把芯片放在他脚边的地上，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零号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视频的最后，他捡起那块芯片，塞进口袋，站起来，消失在仓库的黑暗里。
林渡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
“情感模块激活。触发源：零号。状态：异常。”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点开了第四条。“上传计划”。画面切回了气象站。苏云坐在操作台前面，面前是那台老服务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披着，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在抖。她敲了几下，屏幕跳出了一行字。
“上传进度：100%。上传完成。”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头。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很慢。
“你要学会为自己，替我看看人间。”
她的眼睛闭上了。屏幕暗了。视频结束了。
林渡的手指从鼠标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他的掌心贴着操作台的表面，台面是凉的。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又跳了出来，还是那行——“情感模块激活。触发源：苏云。状态：异常。”他没有关掉它。他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一双眼睛。他看了很久。
豆豆从门口走进来。他的步子很小，很轻。他走到林渡旁边，仰着头，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个阿姨呢？”他问。
林渡低下头，看着他。豆豆的眼睛在蓝光里很亮，里面映着服务器的指示灯。他看了两秒钟。
“她不在这里。”林渡说。
豆豆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把脸贴在林渡的胳膊上，蹭了蹭。林渡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头上，按了按。
老郑走进来，站在桌子旁边。他看着屏幕上暗下去的窗口，看着那行灰色的目录，看着服务器上一明一暗的蓝光。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包没点着的烟。他没有说话。
王阿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着门框，搪瓷杯抱在怀里。她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上那张苏云的照片上。照片里的苏云站在气象站前面，手里拿着LD-07设计图。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地念了一声“苏云”。
林渡把手从豆豆头上收回来。他点了一下目录最下面的那一行。“别找我，替我看看人间”。屏幕跳出了一段音频，没有画面。苏云的声音从音箱里淌出来。
“别找我，替我看看人间。”
只有这一句。说完之后，音频结束了。屏幕暗下去，服务器的蓝光还在亮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豆豆靠在林渡的胳膊上，王阿姨靠在门框上，老郑站在桌子旁边。林渡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绿色的字。
“目录已播放完毕。剩余文件：0。是否关闭系统？”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没有关闭系统。他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人。豆豆仰着头看着他，王阿姨看着他，老郑看着他。他看了他们一会儿。
“走吧。”他说。
他走出气象站的门，猫电池跟在他脚边。豆豆跟在他后面，王阿姨和老郑跟在最后。他们沿着窄通道往回走，经过墙上那些苏云的照片。老郑的手电筒又亮了，光柱照着前面的路。他们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老郑推开门，外面是电梯。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照着林渡胸前的保安牌，照着他手腕上的划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来，穿过楼道，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豆豆松开林渡的衣角，跑向花坛边，去看那棵被风吹歪的小绿植。王阿姨站在路灯下，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倒进花坛。老郑把手电筒关了，别在腰带上。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他们。他的口袋里有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跳上桌子，蹲在他面前。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气象站里没有人。只有服务器。苏云的声音在。她说，别找我，替我看看人间。”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出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三号楼的楼道口。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桌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