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豆豆的手抓住了林渡的衣角。
他的手指很小，攥着保安服的布料，攥得很紧。电梯轿厢很小，四个人站进去之后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豆豆贴着林渡的腿站着，仰着头，看着轿厢顶上的灯。灯是橘色的，很暗，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鼻尖上那颗没擦掉的灰。王阿姨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装了一半水，水面上晃着一圈一圈的波纹。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什么。老郑站在门口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把旧手电筒，黑色的铁皮壳，按了一下开关，光柱亮了，照在电梯门上。
电梯上升得很慢。轿厢微微晃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豆豆的指甲抠着布料，林渡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他低下头，看着豆豆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后颈处有一道小小的疤。他把手放在豆豆的头上，按了按。豆豆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去哪？”豆豆问。
“上面。”
“上面有什么？”
林渡没有回答。电梯停了。轿厢震了一下，门向两边滑开。橘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去，照在门外的地面上。门外是一扇铁门。生锈的铁门，铁皮上有斑驳的锈痕，门框边缘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门板上刻着一行字，字很大，笔画很深，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云层计划·气象站。”
老郑的手电筒照着那行字。光柱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照着门板的底部。门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很淡的蓝光。
“到了。”老郑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他走上前，把手放在门板上。铁门很凉，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他用力推。门轴发出很刺耳的响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门开了一条缝，蓝光从缝隙里涌出来，照在老郑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又推了一下。门开得更大了，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老郑侧身挤进去。王阿姨跟着。豆豆松开林渡的衣角，跟在王阿姨后面。林渡走在最后。猫电池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尾巴竖着，跟着他走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通道。很短，大概只有三四米长。通道两侧的墙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漆，漆面开裂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本色。墙上挂着一排照片。相框是黑色的，木质的，边角有些磨损。照片有十几张，大小不一，但每一张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苏云。
她在实验室里。她站在气象站前面。她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她蹲在地上调试设备。她的头发有时扎着，有时披着。她的脸上有时带着笑，有时很认真。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不一样，有的是正面拍的，有的是侧面，有的是从背后拍的。但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工作。她的手在键盘上，在螺丝刀上，在图纸上。她的眼睛看着设备，看着屏幕，看着镜头外面的人。
豆豆停在一张照片前面。那张照片挂在通道的中间位置，比别的照片大一圈。照片里，苏云坐在门卫室里。是云景花园的门卫室。老郑的旧报纸堆在桌角，搪瓷杯放在窗台上，窗外的花坛里能看到半棵冬青。苏云坐在林渡现在坐的那把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侧着头，看着镜头。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像是刚说完一句什么话。
“这个阿姨在门卫室坐过！”豆豆喊了一声。他的手指指着照片，指得很准。“就是林渡的椅子！你看，后面那个杯子是老郑的！那个花盆是王阿姨的！”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起来。“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门卫室这几年没变过样。”
林渡走到照片前面。他把手电筒从老郑手里接过来，照着照片的背面。相框的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硬。
“零号拍。”
他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相框很轻，木质边框有一道裂纹。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苏云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侧着头，看着镜头。她的目光很平，很静，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很久的人。他把照片翻回背面，看着那行字。“零号拍。”零号拍的。零号站在门卫室的窗外，按下了快门。那个时候苏云还在这里，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还活着。
他把照片放回墙上。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通道的尽头又是一扇门。比刚才那扇更小，更窄。门板是灰色的，没有刻字。门缝里透出的蓝光比刚才更亮，照在通道的地面上，照出一条很窄的光带。猫电池跳下地，跑上前，爪子扒在门板上。它的前爪刮着铁皮，发出很轻的吱声。它回头看了林渡一眼，叫了一声。
林渡走过去。他站在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门板很凉，但他的掌心下面感觉到了一丝很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运转，很慢，很稳。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
“接口信号检测：活跃。来源：云层计划气象站服务器。状态：休眠。唤醒条件：LD-07接入。”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老郑站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照着门缝。王阿姨站在后面，搪瓷杯攥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豆豆站在林渡腿边，仰着头，看着那扇门。他的手又抓住了林渡的衣角。
“林渡，”豆豆说，“门后面是什么？”
林渡低头看着他。豆豆的眼睛在蓝光里很亮，里面映着门缝里的那道光。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板。他的手还按在门上，掌心下面那阵微弱的震动还没有停。
“苏云。”他说。
门缝里的蓝光闪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