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那张卡放进了笔记本里。
人籍证，编号001。白色硬卡纸，边角剪得整整齐齐，正面是马经理画的歪笑脸，背面是“编号001”五个字。他把卡插进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和豆豆画的那个笑脸便签贴在一起。两张笑脸并排着，一张画在便签纸上，一张画在硬卡上。嘴巴都歪着，眼睛都一只大一只小，像是一对双胞胎。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门卫室里没有人。老郑出去巡楼了，马经理回了物业办公室，豆豆去上学了。猫电池趴在角落里那个旧纸箱里，缩成一团。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他走到纸箱旁边，蹲下来。猫电池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很暗，像是快要灭掉的灯。它的毛色灰蒙蒙的，贴在骨头上，脊背的轮廓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把猫电池从纸箱里抱出来。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黑色的叶子。他把它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东西。是备用电池，是之前猫电池从配电箱后面叼出来的那块旧电池的备用品。他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型号匹配，外壳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但触点完好。他把猫电池翻过来，腹部那个小小的接口露了出来，边缘的焦痕比之前更深了。他把旧电池拆下来，把新电池卡进去。卡进去的时候，接口处亮了一下，蓝色的光很弱，但稳住了。猫电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尾巴从桌面上抬起来，卷了卷，又落下去。
它的眼睛亮了一点。
他从桌上拿起头盔，放在猫电池旁边。然后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外面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抬起头，看向三号楼的楼顶。楼顶上方是天台，天台上面是气象站，气象站里面是苏云。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
“坐标已确认。气象站服务器状态：休眠。唤醒条件：LD-07接入天台接口。”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低下头，看见猫电池从桌上跳下来，落在他的脚边。它的步子还有点晃，但比刚才稳了很多。它仰着头看着他，尾巴竖起来，慢慢地摆。狗螺丝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仰着头看着他。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三号楼的楼道口走。猫电池跟在他脚边，狗螺丝跟在猫后面。一人一猫一狗，穿过广场，走进三号楼的楼道。
他们走上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的脚步，照着猫的尾巴，照着狗的耳朵。走到顶楼的时候，他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比之前更响了。门后面是那段老楼梯，水泥的，很窄，台阶上长着青苔。他走上去，猫电池跟在他后面，狗螺丝跟在最后。走到楼梯尽头，是那扇灰色的铁皮门。门关着，锁的指示灯是红色的。
门旁边有一部电梯。
他之前没有注意过。电梯很小，门是铁皮包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门旁边有一个按钮面板，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他按下按钮。电梯门没有开。面板上的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
“需苏云指纹。”
他把手从按钮上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纹。他有指纹，但他的指纹没有被录入这个系统。苏云的指纹才是钥匙。他站在电梯门前，把手抬起来，悬在指纹识别区上方。他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
猫电池从地上跳上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它蹲在那里，尾巴缠着他的脖子，眼睛盯着那个指纹识别区。它看了两秒钟，然后从肩膀上跳下去，落在电梯门前。它抬起前爪，按在指纹识别区的玻璃面上。它的爪垫贴着玻璃，停了一秒钟。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绿色的字。
“指纹匹配成功。匹配对象：苏云。”
电梯门开了一条缝。铁皮门向两边滑开，里面的灯亮了，橘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轿厢很小，只能站两个人。林渡走进去，转过身。猫电池跳回他的肩膀上。狗螺丝站在电梯门外，没有进来。它蹲在门槛外面，尾巴垂着，眼睛看着林渡。电梯门开始合拢。狗螺丝的耳朵竖着，尾巴慢慢地摇了一下。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上升。速度很慢，轿厢微微晃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猫电池蹲在他肩膀上，尾巴缠着他的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电梯停了。门开了。外面是天台。水泥地面，锈蚀的栏杆，中间的气象站。风速仪在风里转着，三个小碗转得很快。气象站侧面的面板上，接口槽里插着那块旧电池，蓝色的光纹在面板上缓缓流动。他走出电梯，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着他的保安服下摆，吹着他的头发。他走到气象站前面，把手放在面板上。面板是凉的，但电池在运转，蓝色的光纹在他掌心下面慢慢地绕着圈。
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
“接口匹配。可接入。是否连接？”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站在气象站前面，手按着面板，看着面板上流动的蓝光。他的口袋里有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那张人籍卡。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然后他把手从面板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电梯门的方向。
狗螺丝还在楼下等着。
他走回电梯，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猫电池蹲在他肩膀上。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橘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胸前的保安牌，照着他手腕上的划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狗螺丝蹲在门槛外面，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尾巴摇得很快。他走出电梯，猫电池跳下来，落在他脚边。他沿着老楼梯往下走，推开铁门，走出楼道。声控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熄灭。他走到广场上，路灯亮着，花坛边没有人。天已经暗透了。
他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他翻开最后一页，在“零号说，他习惯了”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上了天台。气象站还在。电梯需要苏云的指纹。猫电池按的。”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没进去。我下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脚边，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