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箱是马经理从仓库里翻出来的。
一个旧纸箱，上面贴了一张红纸，红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投票箱”三个字。纸箱放在花坛边的折叠桌上，旁边搁着一摞裁好的白纸条和一支圆珠笔。马经理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话筒，试了试音。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王阿姨站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把芹菜，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老郑站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陈叔从三号楼的方向走过来，工牌还挂在胸前。陆星抱着画本靠在花坛边。豆豆爸站在人群后面，工装外套没拉拉链，手里拎着刚从工地带回来的工具包。网红租客举着手机，但镜头没有对着投票箱，对着人群。
“今天不投别的。”马经理说。“就一件事——林渡。留还是不留。同意留的，在纸条上画个勾，不同意就画叉。不记名，随便投。”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条，对折，塞进纸箱里。纸箱的口用刀划开了一条缝，刚好能塞进一张纸条。她第一个投了。然后她退到桌子旁边，把话筒放下，看着人群。
豆豆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背着书包，拉链没拉好，半本作业露在外面。他跑到桌子前面，踮着脚去够纸条。马经理弯腰把纸条递给他。豆豆接过纸条，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勾画得歪歪扭扭的，尾巴拖了很长，几乎把纸面划穿了。他把纸条对折，塞进纸箱的缝里。塞完之后他拍了拍纸箱，像是怕纸条掉出来。然后他转过身，站在桌子旁边，面朝人群，两只手张着，像是在说“下一个”。
王阿姨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里，走到桌前，拿了一张纸条。她没画勾，也没画叉，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小，马经理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唇抿了一下。王阿姨把纸条对折，塞进纸箱。她转身的时候看了豆豆一眼，豆豆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老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他走到桌前，拿纸条，画勾，对折，塞进去。动作很快，一气呵成。陈叔投了勾。陆星投了勾。豆豆爸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步子很重，胶鞋在地砖上留下浅浅的灰印。他拿纸条，画勾，塞进去，没有看任何人。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卫室的方向。林渡坐在里面，正在擦头盔。
人群一个接一个地投。有老人拄着拐杖来的，有年轻人抱着孩子来的，有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的，有骑着电动车下班回来直接拐进广场的。有人在纸条上画勾，有人在纸条上写字，有人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有人什么都没画，折了一张空白的纸条塞进去。马经理没有拦任何人。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每一张纸条被塞进纸箱的缝里。
最后一个是豆豆。他又挤到前面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他刚才从地上捡的别人扔掉的废纸。他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嘴巴歪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和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一模一样。他把纸条塞进纸箱，塞完之后拍了拍箱子，退到人群前面，站着。
马经理把纸箱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把箱子倒过来，纸条哗啦一下全倒在了桌面上。她一张一张地翻开。每翻开一张，她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点。勾。勾。勾。勾。勾。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一行小字——“他给我垫过物业费。”一张空白的纸条。又一个勾。又一个勾。她翻到最后，把纸条拢在一起，数了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人群。
“全票。”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钟。然后老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牌子。是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他把它举起来，举过头顶。牌子上写着——“林渡是我们的人。”字很大，有点歪，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写的人把全身的劲都使在了笔尖上。
马经理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卡。不大，比身份证小一圈。白色的硬卡纸，边角剪得整整齐齐。正面用彩笔画了几笔——一个圆圈代表脸，两条短线代表眉毛，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弧线代表嘴巴。笑脸。歪歪扭扭的，和笔记本上那个一样。笑脸的下面写着一行字，是马经理的笔迹。
“人籍证，林渡。”
她拿着那张卡，走到门卫室门口。林渡坐在里面，膝盖上放着头盔，手里攥着擦头盔的布。他抬起头，看见马经理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张卡。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拿着。”她说。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接过那张卡。卡面很薄，硬卡纸的边角有点毛。他的手指捏着卡的边缘，指腹蹭着纸面上的字。他把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歪笑脸看着他，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嘴巴歪着。他看了很久。门卫室外面，广场上的人都看着门。老郑举着牌子，王阿姨攥着芹菜，陈叔工牌挂在胸前，陆星抱着画本，豆豆爸手插在口袋里，网红租客举着手机。豆豆站在最前面，仰着头。
林渡把卡举起来，举到胸前，和保安牌并排。他低头看着那张卡，看着歪笑脸，看着“人籍证，林渡”五个字。他的视觉界面里什么都没有跳。没有灰色的字，没有红色的警告，没有数据，没有提示。干干净净的，只有基础程序在平稳运转。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的人。他看着王阿姨脸上的皱纹，看着老郑手里的牌子，看着陈叔胸前的工牌，看着陆星怀里的画本，看着豆豆爸眼角的纹路，看着豆豆缺了的门牙。他的嘴唇动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需要你们。”
广场上安静了。风把花坛里的冬青叶子吹得沙沙响。老郑的牌子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王阿姨的芹菜从手里滑了一下，她攥紧了。陈叔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工牌上。陆星把画本抱得更紧了。豆豆爸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豆豆第一个鼓掌。
他的手很小，拍起来的声音不大，但很脆。他在头顶上拍了两下，然后跳起来拍。马经理跟着拍了。老郑把牌子换到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拍。王阿姨把芹菜夹在腋下，两只手拍。陈叔拍了。陆星拍了。豆豆爸拍了。人群里越来越多人开始拍。掌声从广场的各个方向涌过来，汇在一起，拍得手都疼了。猫电池从门卫室里跳出来，落在林渡肩膀上。狗螺丝从门槛上站起来，尾巴摇得很快。豆豆跑上前，抱住林渡的腿，脸埋在他保安服的裤腿上。林渡低下头，看着豆豆的后脑勺。他抬起手，放在豆豆的头上。按了两下。
马经理走上前，把那张卡从林渡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她把卡递回去。林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写着——“编号001。”
他把卡收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那块芯片放在一起。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口袋很满了，挤得手指都伸不直。但他没有把它们分开。他就那么攥着。他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人。掌声停了，但没有人走。他们站在花坛边，站在台阶上，站在路灯下面。他们看着他。
他转过身，走回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蹲在他肩膀上，尾巴缠着他的脖子。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豆豆跟进来，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老郑走进来，把牌子靠在墙角。马经理站在门口，靠着门框。陈叔站在花坛边，陆星站在他旁边，豆豆爸站在人群后面。
林渡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没有盖住接口。他就那么放着。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着，照着广场，照着花坛，照着那块牌子，照着一张张还没有散去的脸。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猫蹲在肩上，狗趴在门槛上，豆豆趴在桌沿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