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电脑是马经理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第二台。
第一台被何维砸了，屏幕碎成了蛛网。这一台是备用的，一直压在仓库最底层的铁皮柜里，上面盖着两层旧报纸。她把它抱到门卫室，放在桌上，插上电源。屏幕亮了，灰色的开机界面跳出来，系统跑了一遍，桌面出现了。背景是默认的蓝色，图标只有三个。我的电脑、回收站、一个叫“云层计划”的文件夹。
林渡把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
芯片很小，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氧化痕迹。他把读卡器从抽屉里翻出来，是之前烧掉的那个，塑料外壳有一道裂缝，但插口还能用。他把芯片推进槽口，推到底的时候，读卡器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红色的，然后变成了绿色。电脑屏幕跳了一下，弹出一个窗口。窗口里是一段日志，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排在最上面。
零号站在门卫室的门口。
他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在外面。他的灰色外套没有拉拉链，领子翻着，头发比之前更乱了，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看着那行日志的标题——“苏云意识上传日志·最终版”。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什么东西。
林渡点开了第一行。
日志开始滚动。第一行——“上传开始。目标：云层计划气象站服务器。ID：LD-00。”第二行——“上传进度：5%。”第三行——“上传进度：12%。”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走到100%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上传完成。物理生命体征：已终止。”
林渡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往下翻。日志的末尾还有几行，字很小，挤在一起。他点了一下，那几行字放大了。
“情感模块备份：已完成。存储位置：LD-07胸腔。加密方式：苏云生物锁。解锁条件：LD-07自主激活。”
下一行。
“云层计划气象站服务器状态：休眠。访问权限：苏云。唤醒条件：LD-07接入天台接口。”
再下一行。
“别救我，替我看看人间。”
零号在门口动了一下。
他的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很干，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
“她三年前就死了。”
林渡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到的只是数据。”零号说。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屏幕，指着那行字。“她上传的时候，身体就没了。心跳停了，呼吸停了，脑电波归零了。现在服务器里的那个东西，是她的意识备份，不是她。是数据。一段代码。一个程序。她不是活着的。她只是……还在。”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垂回身侧，手指蜷着，指尖在抖。
林渡把目光从零号脸上收回来，看着屏幕。他看着那行字——“别救我，替我看看人间。”他看了很久。门卫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猫电池趴在窗台上的呼噜声。老郑不在，马经理不在，豆豆去上学了。门卫室里只有他，零号，和屏幕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留下的字。
他把芯片从读卡器里退出来。芯片弹了一下，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他把它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那行小字还在——“给LD-00。别恨。”他把芯片翻回正面，放在手心里。芯片很轻，很薄，像一片灰色的叶子。他把它放进口袋，和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放在一起。
他把电脑合上了。
屏幕黑下去，风扇声停了。门卫室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猫的呼噜声。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零号。
“她让我看人间。”他说。
零号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也可以留下。”林渡说。
零号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移开，移到桌上那台合上的电脑上，移到窗台上打呼噜的猫上，移到门槛上趴着的狗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他走了三步。走到花坛边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卫室，背对着林渡。他的肩膀微微塌着，灰色外套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
“我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一个人。”
他走了。步子很快，灰色外套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抬头看着他。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又摸了摸狗的头。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
他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他哭了”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上传了意识。她说‘别救我，替我看看人间’。”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零号说，他习惯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脚边，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