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蹲在配电间的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配电间的门关着，只有电表上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的背靠着那面冰凉的铁皮柜，左手手腕上的接口贴着地面，右手捏着笔记本的封皮。深棕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油渍和汗渍混在一起，摸上去有一种很粗糙的暖意。他把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
“今天的汤有点咸，但我喝完了。”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像是写的人很在意每一个字。零号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
“你房间的灯我留着没关。”
第三页。
“下周的物业费我帮你垫了。”
第四页。
“她需要有人听她说完。”
第五页。
“你画的画我贴在门卫室。”
第六页。
“老伴的棋友还在等你。”
第七页。
“你修的水管全小区最稳。”
第八页。
“孩子像你。”
第九页。
“爸爸周末带你去放风筝。”
第十页。
“关掉滤镜也有人看。”
第十一页。
“考不好也有人爱你。”
第十二页。
“差评不是你的错。”
第十三页。
“饺子凉了，趁热吃。”
零号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他的手指从纸页的边缘滑到中间，指腹蹭着每一个字。有些页面上夹着东西——一张便签纸，一片干了的叶子，一根掉下来的头发。有些页面上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他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得不那么工整了。有的笔画连着，收笔处有点颤。像是在很累的时候写的，又像是在很暗的地方写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巴是歪的，左边翘得高，右边耷下来。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右眼比左眼低了一截。脸是一个扁扁的圆圈，不圆，像一颗被压变形的鸡蛋。笑脸的下面写着一行字。
“林渡，保安。”
零号的手停在纸上。他的手指按在“林渡”两个字上，按了两秒钟。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那行字的下面。那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住这里。”
他盯着那三个字。他的嘴唇抿紧了，下巴绷着，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配电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表的嗡嗡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膝盖上摊着最后一页。歪笑脸在绿光里看不太清楚，但那些笔画他记得住。他刚才在窗外翻这一页的时候，纸面下透出的那丝蓝光，沿着歪笑脸上的线条蔓延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
他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
“今天的汤有点咸，但我喝完了。”
他又翻到前面，翻到笔记本最开始的几页。那些页上没有字，只有日期和天气。第一天——“晴。”第二天——“阴。”第三天——“小雨。”然后是第四天——“今天来了一个保安，叫林渡。”第五天——“他坐在门卫室里擦头盔。擦了一下午。”第六天——“他帮三楼的张姐通了水管。”
零号翻到第一页。真正的第一页。
页面的顶端写着一行字，比后面的字都大一些，工整一些，像是刚拿到笔记本的时候写的。笔迹是苏云的，收笔处有点颤。
“LD-07，苏云重启。”
零号的手指按在“苏云”两个字上。他的指尖压着纸面，压得很重，纸页微微凹下去。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配电间里的绿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发青。他的嘴唇动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在配电间的铁皮墙之间撞了一下，就散了。
“你凭什么。”
他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他把笔记本合上，封皮朝上，深棕色的封面在绿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背靠着铁皮柜，膝盖蜷着。他的左手手腕上的接口贴着地面，金属的凉意顺着骨骼往上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配电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橘色的光，是路灯的光。猫电池蹲在门口，尾巴竖着，盯着他。它的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在配电间里撞来撞去。
零号抬起头，看着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猫的呜咽声停了。它蹲在门槛上，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它就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摆着，眼睛盯着他怀里的笔记本。
零号站起来。他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他走到配电间门口，猫没有让开，只是仰着头看着他。他绕过猫，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外面的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往巷口的方向走，步子很快，灰色外套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猫跟着他，保持三步的距离。他走到巷口，停下来，转过身。猫也停下来，蹲在巷口的路沿石上。
零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接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旧型号，磨损得很厉害。他抬起头，看向小区的方向。门卫室的灯亮着，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巷子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猫电池蹲在路沿石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它的尾巴慢慢地垂下来。它站起来，转过身，跑回小区，从后门的缝隙里钻进去，沿着墙根跑到门卫室门口，跳上窗台，蹲在那里。
林渡坐在椅子上。他看见猫从窗台上跳进来，尾巴竖着，毛炸着。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的毛在他的掌心下面慢慢顺回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
“笔记本信号丢失。最后位置：东巷口。状态：已离开。”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拉开抽屉，把便签纸拿出来。豆豆画的那个歪笑脸还在，嘴巴歪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零号翻了我的笔记本。他看见的第一页是苏云写的。”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抽屉。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听见猫电池的呼噜声从桌上传来，听见狗螺丝的尾巴扫过门槛的声音，听见老郑在隔壁翻报纸的沙沙声。他还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是苏云的声音。
“别找我，替我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睛。那个声音不见了。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