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租客把手机架起来的时候，脚上还光着一只。
她刚才追林渡的时候跑掉了一只拖鞋，没来得及捡。现在她站在门卫室门口，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踩在地上，三脚架支在花坛边，手机卡在架子上，镜头对准门卫室的窗户。直播打开，在线人数跳了一下，两千三百人。弹幕里全是骂声，红色的字，一条接一条地刷。
她没有说话。她把镜头对准门卫室的窗台。窗台上，猫电池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摆。窗后面，林渡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一张便签纸。他在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又拿出一张新的，继续写。
弹幕慢了一拍。
“他在写什么？”
“好像是日记？”
“这种时候还写日记？”
网红租客没有回答。她把镜头缓缓移动，从窗台移到门口。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她蹲下来，把镜头凑近狗螺丝。狗螺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镜头，打了个哈欠，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弹幕刷了一波“好可爱”，骂声少了一些。
林渡从门卫室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水碗，蹲在狗螺丝旁边，把碗放在地上。狗螺丝凑过去舔了两口，尾巴摇了一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饼干，掰碎了放在碗旁边。狗螺丝吃完饼干，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他伸手摸了摸狗螺丝的头，站起来，走回门卫室。
弹幕安静了两秒。
“他在喂狗。”
“不是，他刚才摸了狗的头。”
“狗舔他手了。他不怕被咬吗？”
“你们看他摸狗的样子。很轻。”
网红租客把镜头转回门卫室。林渡已经坐回椅子上，猫电池从窗台跳到他膝盖上，卧下来。他一只手放在猫的背上，另一只手拿起头盔，开始擦。他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布面蹭着反光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猫电池在他膝盖上闭上眼睛，呼噜声从手机麦克风里传出来，很低，很稳。
弹幕彻底变了。
“好安静。”
“这个声音好治愈。”
“他在摸猫。猫睡着了。”
“这保安是真的在摸鱼啊。”
“摸鱼保安。”
“摸鱼保安。”
“摸鱼保安。”
三个字开始刷屏。白色的字，一条接一条，从屏幕底下冒上来。在线人数从两千三涨到了四千，又涨到了六千。有人开始转发直播间链接。热搜的尾巴动了动，“云景花园保安”从第十二位爬回了第七位，然后爬到了第五位。一个新的词条升上来了，比之前那个“失控风险”爬得更快，像是被一只更大的手推着——“摸鱼保安”。
网红租客把镜头转回自己。她的脸上没有妆，眼圈有点黑，但眼睛很亮。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他每天就是这样。摸鱼，喂猫，遛狗，写日记。你们自己看。”
她把镜头转回门卫室。林渡还在擦头盔。猫电池还在睡觉。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偶尔动一下。窗外的热搜榜上，“摸鱼保安”冲上了第一位。评论区里的话变了。刚才还在说“失控风险”的人，现在在说“我想去这个小区”。有人截了林渡摸猫的图，发在自己的账号上。有人把狗螺丝打哈欠的片段剪下来，配上轻音乐。有人翻出了之前的视频，把豆豆挡镜头的画面和现在摸猫的画面拼在一起，配了一行字——“这就是他”。
门卫室里，林渡放下头盔。他把猫电池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桌上。猫电池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猫电池的尾巴卷起来，勾住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接口，那道划痕还在。他把手从猫肚子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站着一个人。
灰色外套，领口竖着，头发剃短了。站在花坛边的冬青丛后面，半截身子被灌木遮着。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个东西。深棕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是笔记本。林渡的笔记本。零号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歪笑脸还在，“别找”还在，那个被划掉的“我”字还在。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歪笑脸的那一页，纸面下透出一丝很淡的蓝光。光沿着歪笑脸上的线条蔓延，嘴巴亮了，眼睛亮了，那个扁扁的圆圈也亮了。
零号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很短。他的手指从纸面上弹开，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窗户看着门卫室里面的林渡。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秒钟。然后零号合上笔记本，转过身，往配电间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快，灰色外套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消失在配电间的拐角处。
林渡站起来。
他走出门卫室，走到配电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暗。他推开门，夜视模式自动切换。配电间里没有人。电表在转，保险丝完好，电线卷在墙角。旧木柜的门关着，柜顶上蹲着猫电池——它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跑过来了。它的尾巴竖着，盯着配电间角落的方向。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鞋底蹭出来的，从配电间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门的方向。
林渡追出去。他跑到后门口，推开铁门。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照在水泥地面上，照着一只被踩扁的纸杯和一截被风吹到墙角的扎带。没有人。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目标丢失。方向：东偏南。状态：已离开。”他把那行字关掉了。
他回到门卫室。网红租客还在直播，但镜头已经转开了，对着花坛和广场。弹幕还在刷“摸鱼保安”，在线人数已经过万了。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猫电池从配电间方向跑回来，跳上桌，蹲在他面前。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摇了两下。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着的那块地方，笔记本不在。但桌上有一张便签纸，是豆豆画的那个歪笑脸。他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便签纸放回桌上，用手掌压了压。纸面很平，很薄。他的掌心贴着纸面，感觉到一丝很微弱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纸里面渗出来，渗进他的掌心，沿着手腕接口往深处走。
他把手收回来。便签纸还是空白的，但歪笑脸那一面朝上。嘴巴歪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脸是扁扁的。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零号已经不见了。热搜榜上，“摸鱼保安”还挂在第一位。评论还在刷，一条接一条的，白色的字，从屏幕底下冒上来。
老郑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他看见林渡坐在那里，桌上多了一张便签纸，抽屉里还是空的。他把苹果放在桌上，拿起一个，擦了擦，递给林渡。
“没追到？”
“追到了配电间。他从后门走了。”
老郑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笔记本还在他手里。”
“嗯。”
“怎么办？”
林渡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散开，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看着窗外，看着空荡荡的广场，看着花坛边的冬青丛，看着配电间的拐角处。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LD-00。状态：未注销。”他没有关掉它。
“他会回来的。”林渡说。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剩下的苹果放进抽屉，坐到自己椅子上，翻开报纸。网红租客关了直播，走过来，站在门口。她的脚上终于穿上了一只拖鞋，是豆豆从花坛边捡回来的。她看着林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渡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广场。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桌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