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早上八点开始传的。
第一个转发的是一个本地生活博主，配了一句话——“云景花园的保安和小孩。”视频只有十几秒，画面里是一个小孩张开胳膊挡在一个穿保安服的人前面，对着镜头说“他问我手疼不疼”。画面很抖，声音也很杂，但那个小孩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没有哭。
转发量在第一个小时里涨得很慢，几十个人。第二个小时开始快了，几百个人。到中午的时候，已经过万了。评论区里的话一条接一条地刷，有人截了豆豆的脸做表情包，有人把视频配上钢琴曲重新剪辑，有人在评论里写“他比人还像人”。本地新闻的账号转发了，省城的媒体也转发了。热搜的尾巴动了，“云景花园保安”爬上了本地榜的第七位。
老郑坐在门卫室里，拿着手机刷评论，一边刷一边笑。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林渡看。“你看这个，有人说要给你送锦旗。”林渡没有看。他在擦头盔，一圈一圈的，和平时一样。豆豆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记者们收拾设备。他的书包还背在身上，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本作业。
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走过来，手机贴在耳边，在打电话。她走到门卫室门口，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热搜被压了。”她说。
老郑抬起头。“什么？”
马经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本地热搜榜上，“云景花园保安”从第七位掉到了第十二位，然后掉出了前二十。一个新的词条升上来了，很快，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仿生人保安失控风险”。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热”字。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长文，标题写着“报废仿生人混入小区当保安，居民安全谁来保障？”文章里贴了林渡的扫描图，贴了LD-07的编号，贴了万邦科技的背景资料，最后写了一句“情感模块异常，存在失控可能”。评论区里，风向变了。刚才还在说“他比人还像人”的人，现在在问“万一失控怎么办”。有人开始翻林渡之前的视频，把他在小区里巡逻的画面截下来，配上红色的警告文字。有人扒出了云景花园的地址，在评论区里@了本地的安监部门。
老郑骂了一声。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朝下。马经理站在门口，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她走到花坛边，压低声音说话，听起来像是在找公关公司。陈叔从三号楼里出来，手里拎着工具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嘴唇抿紧了。陆星从五号楼的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热搜。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渡的手机也响了。
他没有看。手机在抽屉里，震动的声音很闷，一声接一声。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弹出了十几条通知，都是同一个新闻应用推送的，标题一行比一行刺眼——“仿生人保安身份曝光”“居民恐慌”“安全谁来负责”。他没有点开。他把屏幕按灭了，放回抽屉，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头盔，戴在头上。他走出门卫室，沿着花坛边的小路往三号楼的方向走，开始巡楼。他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他走过花坛，走过广场，走过三号楼的楼道口。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他，有人站在楼道口远远地看着他，有人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拍。他没有停。他的视觉界面里，基础程序在平稳运转，没有警告，没有提示。
他走到五号楼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零号。”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塞回口袋。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门卫室里，老郑还在骂。马经理从花坛边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公关公司说这个热搜是买的，撤不掉。要撤得找平台的关系，得花钱，而且不一定来得及。”她把手机收起来，“零号动手了。”
老郑站起来，走到门口，面朝外面。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笔记本。”他说。
马经理愣了一下。“什么？”
“他的笔记本。”老郑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个空着的抽屉。抽屉刚才被林渡拉开了，没关严，露出一道缝。老郑走过去，把抽屉拉开。里面很整齐——保安牌，白子，钥匙，钞票，假合同，旧电池，苏云的照片，陆星的画。但没有笔记本。那个深棕色的、边角磨白的、写满了字的笔记本，不在里面。
老郑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他抬起头，看着马经理。
马经理的脸色变了。她掏出手机，拨了林渡的号码。电话响了，但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老郑。
“我去找他。”
她跑出门卫室，往三号楼的方向跑。老郑跟在她后面。豆豆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门卫室里没人了，跳下椅子，跟着跑了出去。
网红租客从五号楼的楼道里冲出来。
她跑得很快，头发乱着，拖鞋在脚上啪啪地响。她跑到门卫室门口，喘着气，手撑着门框。
“林渡！”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她往门卫室里看了一眼，桌上空的，椅子上空的。她转过身，看见老郑和马经理正在往三号楼跑，豆豆跟在后面。她追了上去。
林渡站在五号楼的楼道口。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他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很轻、很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笔记本在我手里。”
林渡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屏幕。
“你写的每一句话，”那个声音说，“我都看了。你记了很多人。但你从来没有记过你自己。”
电话挂了。林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灰色的字——“通话结束。来源：未知终端。状态：已阻断。”他把那行字关掉了。
他抬起头，看见马经理从三号楼的方向跑过来，老郑跟在她后面，豆豆跟在最后面。网红租客也跑来了，拖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他们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笔记本被偷了。”马经理说。“抽屉里没有。”
林渡看着她。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那把钥匙、那张钞票、那份假合同、那块旧电池。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一件一件地摸过去。他的口袋里没有笔记本。笔记本在那个声音手里。
“我知道。”他说。
他转过身，往门卫室走。马经理跟在他后面，老郑跟在她后面，豆豆跟在他后面，网红租客跟在豆豆后面。一群人沉默地走回门卫室。林渡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猫电池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他拉开抽屉，看着里面空着的那块地方。笔记本不在，抽屉看起来空了很多。他把保安牌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马经理写的字。他把保安牌放回去，合上抽屉。
老郑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我去找。翻遍小区也要找到。”
林渡摇了摇头。“不用。”
“那笔记本里写的都是——”
“我记得。”林渡说。
老郑的嘴张着，没有说出话来。他看着林渡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退后一步，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脸埋在手里。
林渡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是物业的便签纸，巴掌大小，边上印着云景花园的logo。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笔记本被零号拿走了。他说我从来没有记过我自己。”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拿起头盔，继续擦。一圈一圈的，很慢，很稳。窗外，热搜还在挂着。评论还在刷。但门卫室里很安静。只有头盔布面蹭着反光条的沙沙声，和猫电池的呼噜声。
豆豆趴在桌沿上，看着林渡擦头盔。他的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张空白的便签纸拿过来，翻到背面。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个一样，嘴巴歪着，眼睛一只大一只小，脸是扁扁的。
他把纸推回林渡面前。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擦头盔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擦。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很浅，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豆豆的嘴角也翘起来了。他趴在桌沿上，看着林渡擦头盔。猫电池蹲在桌上，尾巴盖着豆豆的手腕。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呼噜声很轻，很稳。
门卫室的灯亮着。
